北京,八月二十八。
陈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灵汐格格抄的那份岛屿名单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幅东海沿海的旧海图。他拿着铅笔在海图上把那几个岛的位置粗略标了出来,又对照着薛超之前送来的苍隼丸航行记录核对了一遍。
位置基本吻合。有两个岛是苍隼丸在失踪前最后一次航行中经过的,按时间推算,那艘船应该在那些岛上停靠过。如果停靠过,就可能在岛上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如果被后来搜索的日本船发现,就等于替他们指了路。
“老冯。”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墨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海图和名单,没有急着问。陈远把情况简要说了,然后道:“得派人去一趟,把那些岛上可能剩下的痕迹清掉。越早越好。”
冯墨想了想:“从旅顺派人?”
“旅顺的人不能动。新船刚到,薛超正在熟悉船况,营务处的人又盯着他。不能抽调。”
陈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从湖南调。”
“湖南?那边的人刚安顿下来——”
“让王五抽几个人,从袁州出发,走陆路到福建沿海,租一条渔船出海。”
陈远说,“不需要多,三四个水性好、做事机灵的人就够了。上岛之后把能看见的痕迹全部清除,不留任何东西。”
冯墨在心里估了一下路程:“从袁州到福建沿海,再租船出海,来回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总比被日本人先发现好。”
陈远把那幅海图收起来,“让王五尽快安排。另外告诉他,如果岛上有淡水补给点或者可以临时避风的天然岩洞,也顺手记下来,日后也许用得上。”
冯墨记下了,转身去发信。
陈远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苏文茵的地图,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幅图上南边虚线以下的部分还是空的,他伸手在虚线末端轻轻描了一下,像是在等她下一次寄来的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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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二十九,黄昏。
苏文茵在第三天傍晚时走到了那条虚线的最南端。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再往前走,是一片杂木丛生的陡坡,坡下是一条浑浊的溪流,水流不算急,但河床很深,两边没有明显可以渡河的地方。她站在坡顶,环顾四周,夕阳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沉下去,把整片丘陵染成一层暗金色。
她在坡顶站了一会儿,把视野内所有能看见的地形特征都默记了一遍,然后在随身携带的图上补了几笔,把这片陡坡和溪流的位置标上去。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光线变得更暗了,山林的影子正在向四周快速延伸,把整片山谷笼罩起来。
她该找地方过夜了。往回走已经来不及,她观察了一下坡下溪流的方向和沿岸的地形,沿着坡侧找了一处被几块大石头挡住风口的地方,收拾出一小片能坐下歇脚的空地。她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撕了一小块炒米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摇动着一面巨大的筛子。
她嚼完那块饼,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把背包放在头下枕着,闭上了眼睛。尽管是在野外过夜,四周只有风声、水声、虫鸣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但她知道这些声音都是安全的。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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