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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十七,傍晚。
陈远收到了从湖南送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油布仔细封了好几层,拆开后里面是一幅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他展开地图,在灯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那幅图的比上次在湖南看到的草稿精细了许多。山形、水系、村落、道路,每一条线都画得沉稳而准确。而在图的正中偏南的位置,有一片空心的圆点标记,旁边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他知道,那里是一处连他的父亲都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地方。
他把地图看了很久,没有急着收起来。
地图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很薄,只有一页纸,他认出了她的字迹,比上次在福建回信时更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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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写的是关于勘测过程的简要说明,如何核对旧图上的虚线,如何校正那些偏差。末尾写着:“旧图上未标之处,我已补录。圆点标记处,日后另行呈报。”
信的最后,她顿了顿笔,多写了一行字:“沿途所见,皆已记下。画在图上的是能画出来的部分。”
陈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画在图上的是能画出来的部分。”
那就意味着,还有不能画出来的部分。她一定记住了什么,现在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者不想用纸笔留下痕迹。
他把信折好,和地图一起收进了一个单独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他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湖南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早。这个时候,桂花应该已经开了。
他站起身,准备回府。但在出门前,他在桌前多停了一步,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锁好的抽屉——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正在正确的位置上安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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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清晨。吴淞口外。
两艘新船静静地泊在河汊口的水面上。
杜大海裹着一件旧油布外衣,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那两艘船。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夜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河汊口外的水道尽头传来了三声短笛——呜,呜,呜。不响亮,但清晰,像是约定了很久的暗号。声音在晨雾中穿过水面,传到泊位处,刚好够让每个人听到。
杜大海站起身,朝河面上看去。远处的雾中,两艘灰黑色的小型快艇正在缓缓靠近,船头劈开水面,没有旗帜,没有标志。
他转身朝泊位挥了一下手。
船上的船工们立刻开始解开缆绳,搬走跳板。那两艘快艇靠上来的时候,船上跳下来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朝他拱了拱手:“杜老板,我们来接船。”
杜大海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两艘新船:“都在这里了,下水试过,一切正常。你们可以走了。”
年轻人没有多废话,带着人跳上了新船。片刻之后,两艘新船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煤烟,蒸汽机开始转动,螺旋桨搅动水面,发出均匀的响声。新船缓缓驶离泊位,跟着那两艘快艇,一前一后朝河汊口外的开阔水域驶去。
杜大海站在岸边,看着那四艘船影在晨雾中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他把油布外衣裹紧了一些,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
昨天夜里他清空了自己在货栈里存放的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录。那些采购凭证、船厂收据、中间人通信——全部化成了一盆灰烬,倒进了河里。从此以后,这件事在他这里就断了线。
他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里路,在一处偏僻的渡口上了一艘早就约好的小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离岸,顺流而下,朝着他计划了很久的那个方向去了——先南下,过了宁波之后再作打算。他要离开上海,远远地离开。
船舱里很暗,他靠坐在船板上,听着船底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算着那几艘船此时已经走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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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十八,午后。
陈远坐在试验处的书房里,窗口的阳光已经斜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没有动,正在等一条消息。
黄昏时分,冯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密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密报放在陈远面前的桌上。
陈远展开扫了一眼。
“船已交接。四艘已北上返航。杜大海已离沪,去向不明。”
他把密报放下,靠回椅背。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着。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船拿到了。杜大海撤了。
断了很久的那条线,终于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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