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八月十五,凌晨。
两艘快艇在晨雾中驶离了码头。
薛超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那两艘船一前一后穿过港口的航道,船影在薄雾中渐渐变淡。带队的两个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手——一个姓赵,是赵老四的侄子,叫赵小七;另一个姓刘,叫刘大柱,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到了吴淞口外,以三声短笛为号接船。”
薛超在出发前交代得很仔细,“船到手之后立刻返航,不要在上海附近逗留,不要靠岸,不要跟任何人打交道。一路北上,尽快回旅顺。”
赵小七点头应了:“管带放心。船到手就回,不停不靠。”
薛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两艘快艇在晨雾中越走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薛超站在防波堤上又多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再看不见任何船影了,才转身走回营房。
他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营务处那边派人来说,新来的陈主事想约他“叙谈”
,时间定在明天下午。话传得很客气,但薛超知道这不是闲聊,应该是一次试探。
回到营房后,他把抽屉里那本旧册子重新翻出来,翻到末页,把“陈主事约见”
几个字写在今天日期的下面。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锁好。
明天下午。他还有一天时间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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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上海。
吴淞口外,杜大海站在那两艘新船的甲板上,看着船工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两艘船并排停泊在一处隐蔽的河汊口,船身漆成深灰色,烟囱已经刷了防锈漆,甲板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缆绳都是新换的。他绕着两艘船走了一圈,摸了摸船舷的边缘,检查了舱盖的密封,又蹲下看了看船底的吃水线位置。
旁边一个瘦高的船工凑过来,用压低了的声音问:“杜老板,明天就来人接了?”
杜大海没有抬头:“别问。不该问的事少打听。”
那船工缩了缩脖子,退开了。杜大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了船。他沿着河岸走回自己的小货栈,进门后把门关好,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根旱烟。
明天就是交船的日子了。今天晚上是最后一夜。
他在烟雾中眯着眼想——柱哥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那两艘船出港之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不是他要走的部分了。
他吸完那根烟,在鞋底上磕灭了烟灰。然后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几样东西归拢到一个布袋里——几张银票、一本账册、几封文书。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今夜他不回货栈睡觉了。最后一夜,不能出任何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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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十六。
陈海蹲在桂花树下的水盆旁边,正往水盆里扔小石子。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到了旁边正在洗衣服的苏文茵的袖子上。
“海儿,别闹姨。”
杨芷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来,把这个端给爷爷去。”
陈海接过茶碗,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溜小跑去了书房。
苏文茵拧干手里的衣服,抬头看了杨芷幽一眼:“芷幽姐,你有没有想过,等完全安顿下来了,想做些什么?”
杨芷幽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想了想:“先把海儿安顿好。然后看看这里能种些什么——后院那块空地不小,可以开出来种菜。再养几只鸡,日子就能过起来了。”
苏文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杨芷幽说的是认真的——经历了这么多颠沛之后,一个安稳的院子、几块菜地、几只鸡、一个孩子——这就是她最想要的。
“你呢?”
杨芷幽反过来问她,“你想做什么?”
苏文茵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图学好。画到能和北京那边的人一样好。”
杨芷幽看着她:“那要画很久吧?”
“不怕久。能画就行。”
苏文茵说着,拧干了最后一件衣服,站起来抖开晾在绳子上。
午后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把院子里晾着的那些衣服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短短,随风轻轻晃动。苏文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那些晃动的影子,然后转身回屋,把昨天画好的那幅新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心里想着——这幅图,明天就可以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