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升说,“听说是从天津调来的,在李鸿章身边待过几年,还跟着去过一趟日本。”
薛超的脚步微微一顿:“去过日本?”
“说是跟着一个商务代表团去的,待了两个月,回来之后就升了。”
林永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管带,你说一个在李鸿章身边待过、又去过日本的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调到旅顺来管营务处——”
薛超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他可能和日本人有联系?”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咱们对这个人,不能太放心。”
薛超没有接话。他们在暮色中走回码头,薛超在营房门口停下来,转身对林永升说:“这件事你留心就好。他如果有动作,总会露出痕迹。没动作之前,我们不动。”
林永升点了点头。
薛超推门进了屋,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处理公文,而是先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关于营务处新主事的、林永升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把纸折好放好,准备下回给陈远传信时一并寄出去。
一个在李鸿章身边待过、去过日本的人。
调到旅顺来,专门管营务处。
这个名字,他要记得更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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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八月初八。
杜大海通过中间人传来一条简短的口信:“一切准备就绪。船已涂装完毕,烟囱试过火了,机器运转正常。八月十八日,吴淞口外,三声短笛。”
口信传到李铁柱那里时,他正在法租界那间小屋里削一根竹筷。他听了口信,放下竹筷,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铁皮盒子取出来打开,又把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银票还在。短刀还在。假名文书还在。陈远的那封信还在。
他合上盒子,把它重新塞回砖缝里,然后坐回床沿上。
八月十八。还有十天。
十天之内不能出任何差错。他不能露面,杜大海那边不能出事,船厂不能走漏消息,来交接的人要准时到。
每一环都不能断。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感受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可能的变故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自己已经想过了每一种可能,才重新睁开眼。
快了。
再忍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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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初九。
陈远收到了两份回信。
一封来自薛超,报告防波堤上的标记已经清除并替换完毕,同时附了一段关于营务处新主事的信息。陈远看完那一段,没有立刻出声,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记在了心里。
一封来自王五,说的是湖南那边的情况——杨芷幽已经安顿下来,陈海适应得很好,苏文茵接受了老人的安排独自出门勘测,预计四五天后返回。
陈远把两份信看完了,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苏文茵独自出门勘测——这是父亲安排的,他没有事先过问。但他知道父亲做事有分寸,既然让苏文茵一个人去,那就是认定她一个人能行。
他拿起王五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苏文茵接受了老人的安排独自出门勘测”
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开始想象,她是如何背着包、握着柴刀,独自走在那些山间小路上的。她有她的孤勇和笃定,和他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把信收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夏天快过去了,秋天正在慢慢靠近。
他想,等苏文茵勘测完回来,也许可以让她把那张完整的区域地图送到北京来。如果有那幅图在手,他对南方各地的地形和通道的了解就会更深一层,很多原本模糊的计划也会逐渐落到实处。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但这封信看下来,至少知道在湖南的这些人——他的父亲、杨芷幽、陈海——都正在一点一点地安稳下来。就像那幅地图的线条,一条一条地在苏文茵的笔下连起来,最终会拼出一片完整的轮廓。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空白的纸吹落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笔和纸都准备好了,只等那幅图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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