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七月二十二。
苏文茵收到了一份从北京辗转送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油布仔细封了好几层,拆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她认得——陈远写的,只有寥寥几行:
“绘图之法,先求精准,再求通达。此为样图数幅,可参照练习。初学不必求远,先把周边十里画熟。十日之内,我要看到你的第一份成品。”
信的下面压着几幅手绘地图样稿。苏文茵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幅,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曲,墨迹是深褐色,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但她目光扫过那些线条和标注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幅海岸线的测绘图。山峰、海湾、岛屿、航道、水深标记——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她能想象的最细的程度。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日期标记,是同治五年。距今已经十年了。
她又翻开另一幅。这一幅是山地的地形图,标注了等高线、水系、村落和关隘的位置。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画,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计算后才落下的。
苏文茵把几幅样图在桌上依次排开,默默看了很久。她过去只知道陈远会布局、会用人、会算计人心,但从不知道他还会画图,而且还画得这么好。这些图样上那些精确的线条和细致入微的标注,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远这个人,比她从前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看完样图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把包裹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除了样图和信之外,还有一小卷空白纸和几支削好的炭笔,都是绘图用的材料。她把空白纸铺开,炭笔握在手里,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子,来到天井里。日光正好,不冷不热,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墙、每一道门、每一棵树的位置和距离,在心里默默测量着比例。
然后她回到屋里坐下,重新铺开空白纸,用炭笔在纸面上轻轻地画下了第一道线。
那是院墙的轮廓。
她画得很慢。每一道线都要反复打量比对,看看位置是不是准确,距离是不是合理。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咀嚼桑叶的声响。她偶尔停下来,用手丈量视线中远处那棵树的真实高度,在纸上比划着比例,然后重新落笔。
一个时辰后,她画完了第一遍草稿。纸上的线条有些凌乱,有几处比例也略显不准,但她能看出整体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她搁下炭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指,看着纸上那个渐渐成形的院子轮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的第一幅图。
也许不够好,但至少是第一步。
她拿起炭笔,准备修改那些比例不准的地方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杨芷幽端着一碗茶水站在门口,看见她桌上摊开的图纸和炭笔,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在画画?”
苏文茵侧身让了让:“陈老爷让我学绘图。这是第一幅。”
杨芷幽走进来,把茶碗放在桌角,低头看了看那幅还未完成的草图,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文茵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了?”
杨芷幽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苏文茵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杨芷幽指了指图纸上的院墙轮廓:“你画的是这院子的俯视图吧?每一道墙的位置都跟实际的一模一样,我没见你去量过,但你硬是用眼睛把它们都记住了。”
苏文茵淡淡地笑了笑:“也没有多难,就是多用眼睛看,在心里记下来。”
杨芷幽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苏文茵继续修图的样子,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后会比他画得还好的。”
她说完这句,没等苏文茵回答,便转身走了出去。
苏文茵握着炭笔,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在桌前多坐了一刻钟才又落下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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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二十三。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薛超发来的第二份密报。薛超报告说北洋水师的巡缉记录审核已经通过,对方没有深究,只例行公事地收走了归档。但薛超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有人私下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记不记得去年年底见过一艘日本船。”
陈远看到这一句时停住了。
去年年底。那正是苍隼丸还没有失踪的时候。有人私下问薛超这个问题,说明北洋内部有人在查快艇队和日本船之间的关联。问问题的人也许只是奉命行事,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股暗流已经在旅顺的官场内部扩散开了。
“老冯,”
他放下密报,“薛超那边有人在查苍隼丸的事。”
冯墨从隔壁探进头来:“北洋的人?”
“应该是。但不确定是李鸿章授意,还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不管是谁,这条线不能断在薛超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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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薛超怎么处理?”
陈远想了想:“告诉他,如果再有人问关于日本船的事,就说不记得了——去年冬天海上的船太多了,谁记得清。如果是北洋正式行文来问,就让他如实上报一个什么也没看见的回复。”
冯墨点了点头:“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