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七月十八。
苏文茵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东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清点完毕。
清单写满了一本半的簿子——药材、铁器、绳索、油布、蜡烛、铜线、石灰、盐巴、布匹、干粮、备用的农具和渔网,甚至还有两箱封存完好的硝石和硫磺。这些东西在三个多月的应急用度里可以支撑一支三十人的队伍运转不断。陈老爷这些年备下的家底,比她预想的要丰厚得多。
她把写好的清单整理好,收进怀里,准备晚饭后交给老人。走出库房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陈海正蹲在树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苏文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海儿在画什么?”
陈海抬头看了她一眼:“画房子。这个是爷爷的房子,这个是娘住的房子,这个是姨住的房子。”
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三个歪歪扭扭的方块,“这个最大的,是爹爹的房子。”
苏文茵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方块上:“你还没有见过爹爹的房子吧?”
陈海摇了摇头:“娘说爹爹的房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北方。北方是不是很冷?”
“冬天很冷。但现在不冷。”
“那爹爹冬天会不会冻着?”
苏文茵笑了一下:“你爹爹有棉袄,不会冻着。”
陈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画了。苏文茵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专注的侧脸,没有打扰他。
杨芷幽从屋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她把碗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朝苏文茵招了招手:“文茵,过来吃瓜。”
苏文茵站起身走过去,两人在石桌边坐下。西瓜是院子里种的,红瓤黑籽,咬一口清凉甘甜,是这闷热夏天里难得的慰藉。
“库房理完了?”
杨芷幽问。
“理完了,写了清单,晚上交给陈老爷。”
杨芷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旁边跑过来的陈海,用帕子擦了擦孩子沾了泥的小脸。
苏文茵吃着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四周,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几处可以改造利用的地方——如果这里要作为长期的落脚点,院墙需要加固,后院的空地可以种些菜,那口老井再深挖几尺能出更多的水。这些都是细节,但细节的积累,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文茵,”
杨芷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苏文茵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
杨芷幽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到了这里算是安定了。可安定之后呢?总不能一直管着库房过日子。”
苏文茵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杨芷幽笑了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没有再追问。但苏文茵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怅然。
晚饭后,苏文茵把清单交给了陈老爷。老人接过簿子,没有急着翻开,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哪些东西该补?”
“药材需要补一批新的,旧的有些受潮了。铁钉和铜线可以用,但需要重新防锈。绳索和蜡烛存量充足,暂时不用补。硝石和硫磺——”
她顿了一下,“这两样东西,陈老爷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觉得呢?”
苏文茵没有直接回答,她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可以配一种常用的火药。量不大,但够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簿子放在桌上:“你连这个也算出来了。”
“不是算出来的,是用过的。”
苏文茵说,“我以前替人做工的时候,帮一个采石场管过账目,见过配火药的材料配比。硝石硫磺木炭,七比二比一。”
老人没有接话。他拿起簿子翻了几页,看到上面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备注——每种药材的品相评估、每种铁器的防锈建议、每种消耗品的估算使用寿命——每一条都写得极其精准。
“文茵,”
老人放下簿子,“你有没有兴趣学一点别的?”
苏文茵微微抬头:“什么别的?”
“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