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又想了想,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李铁柱传个信,让他把上海那边两艘船的进度再确认一下。不管用什么办法,八月底之前必须交船。”
冯墨答应着走了。
陈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蝉鸣在夏日的正午中一阵高过一阵。他把薛超的密报收进抽屉,然后从另一格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开在桌面上。
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文茵,样图已收到,十日之期从今日算起。”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灵汐近日问起你的事,我只说你是上海商行请来的账房先生。她未再多问。”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封进信封里。
他拿起信封时顿了一下——苏文茵在湖南的消息,他应该告诉杨芷幽吗?让她知道苏文茵也在往这座天平的同一端靠近?
他最终决定这次不提,信里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等见了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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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七月二十四。
李铁柱已经在法租界那间偏僻的屋子里蛰伏了将近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几乎不出门,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贴着墙根走一段路,换两个不同的米铺买些粮食,再悄无声息地摸回来。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以前认识的线人接触,连杜大海那边都断了联系。
但今天他收到了一条信息——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船厂一切顺利,八月底可交船。”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能追查来源的痕迹。
李铁柱把纸条看了一遍,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手心里,他合拢手掌碾了碾,再松开时已经什么也看不出了。
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翻开那块活动的砖,取出铁皮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银票还在,短刀还在,假名文书还在,陈远的那封备用亲笔信还在。
他合上盒子,把砖块塞回原处,然后用一块旧布把盒子盖住,上面再放一摞旧书和杂物,看起来就是一面堆满了东西的墙壁。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船好了,”
他对自己说,“就快了。”
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更加沉稳的等待。就像猎人蹲在草丛里,已经看到了猎物的踪迹,知道它迟早会走进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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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七月二十五。
薛超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去了桂道台的官署。
今天是例行拜访的日子。每隔十天半月,薛超都要去桂道台那里坐一坐,聊一聊港区的情况。桂道台喜欢听他说些外面的事,而薛超也需要通过桂道台来摸清官场上的风向。
“薛管带来了。”
桂道台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龙井,正对着一盆新买的盆景左看右看,“你看看这盆六月雪,叶子长得密不密?”
薛超上前看了看:“密。养得不错。”
“花了五两银子买的,说是从苏州运来的。”
桂道台得意地摸了摸花盆边缘,“对了,你那巡缉记录的事,北洋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收了就归档了,没多问。”
桂道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听说北洋水师营务处最近换了一个主事的人,姓陈——不是你本家,是个从天津调过来的年轻人,做事很认真,什么都要过目一遍。你以后要是见到他,多留个心眼。”
薛超心里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我记下了。”
从官署出来后,他沿着街往码头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北洋换人了。一个做事认真的年轻人,从天津调来,专门管营务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鸿章对旅顺这边加强了人手,也意味着快艇队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好混了。
他回到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面。今天风平浪静,海面上连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的下面,水流的改变往往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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