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屿,五月二十七。
杨芷幽的决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岛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去之后,每个人都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祠堂的决议虽然简短,但分量极重。自打杨芷幽来到这座岛上,还从没有在所有人面前说过字。从前她总是说、、再撑一撑。这一次,她亲口说了——人比岛重要。
这句从陈远信中摘出的话,此刻被她说出来,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张礁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年轻人进了仓库,开始清点存粮和物资。他们把粮食分成两份:一份是随身携带的,每人按十天的干粮配给,用布口袋装好,随时可以背走;另一份是留守储备的,如果撤离的决定改变,或者有一部分人留下守岛,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芷幽姐,账目理清楚了。苏文茵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粮食大约还能撑两个半月,淡水不缺,岛上有三口水井。药品……药品有些紧张,主要是退烧药和消炎的药,上次补给虽然送来一些,但撑不了太久。
杨芷幽接过册子翻了翻:药材先集中保管,谁用谁来领,不能浪费。干粮的配给减到每人每天半斤,剩下的一斤留着备用。
半斤?苏文茵有些犹豫,干的还是湿的?
干粮,就是炒米和豆饼,掺着海菜吃。有水就够了。
苏文茵没有再说什么,提笔记了下来。
杨芷幽看了一眼远处仓库方向忙碌的人群,又道:文茵,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岛上所有人的籍贯和关系。哪些人家里有亲戚在陆上能投靠的,哪些人完全无依无靠的——理清楚了告诉我。
苏文茵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如果真要往西撤,近百口人不可能一起走,必须分批、分路。有地方投靠的可以先行分散,完全无依无靠的才跟着主力一起走。
我这就去办。苏文茵合上册子转身走了。
杨芷幽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来往忙碌的人影,心里默默估算着。
最快也得十天。
十天之内,要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打包装好,把不能带走的藏好,把该通知的人通知到,还要确保撤离时不惊动海上的日本船。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她来说,每一刻都像踩在薄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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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同日午后。
英国人的定在了今天。
薛超一大早就到了码头,亲自盯着快艇队的人做最后的准备。码头上该摆的东西摆整齐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收进了仓库,连地上的缆绳都盘得整整齐齐。桂道台派了二十个兵丁在码头两侧站岗,个个挺胸抬头,腰间挎着刀,看着倒也精神。
林永升站在薛超身边,压低声音道:管带,英国人来了几个人?
领事馆那边递的名单,五个人——一个领事馆官员,一个翻译,两个商务代表,还有一个说是随行记录,估计是个画师或者测绘的。
连画师都带了?
薛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所以才要小心。他们说是来看港口,实际上是来画港口的。该让他们看的地方,随他们画。不该让他们看的地方,一个字也不能露。
林永升点了点头:我已经跟码头上的兄弟们都交代过了,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有人问水深、问泊位数量,就说不知道,这些都是北洋水师管的,我们是快艇队,只管出海巡逻
正说着,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动静。几辆马车停在了外面,车上下来几个洋人和随从,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留着络腮胡子的英国人,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拄着一根手杖,气度沉稳。桂道台的周师爷一路陪着,在前引路,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薛管带,周师爷快步走过来,这位是英国领事馆的副领事霍华德先生。霍华德先生,这位就是我们旅顺快艇侦巡队的薛超管带。
薛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薛超,见过霍华德先生。
旁边的翻译把话翻了过去。霍华德微微颔首,用带着些生硬口音的中文道:薛管带,幸会。听闻贵国近日组建了一支专门的沿岸快艇队,我们很感兴趣,想见识一下。
他的中文虽然有些生硬,但说得颇为流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在中国与人打交道。
霍华德先生客气了。薛超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快艇队刚成立不久,规模尚小,不过平日里出海巡逻、联络通讯,还算顺手。请随我来。
一行人沿着码头往前走。霍华德走得不快,边走边四下打量,目光在几艘停泊的小艇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就是贵队的快艇?他问。
是。三条船,号、信天翁海燕号,都是两百吨以下的小船,适合近海巡缉。
船型很旧了吧?霍华德的目光有些锐利。
薛超面不改色:船是旧了些,但保养得当,出航率一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