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屿,五月二十五,深夜。
小渔船在南礁的乱石间艰难地靠了岸。送信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湿透的短褂,赤着脚,显然是从船上下水蹚过来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封套,递给杨芷幽时,手还在发抖。
“杨姑娘,王五爷让我连夜赶来,说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您。”
年轻人喘着粗气,“路不好走,海上有巡查船,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摸进来。”
杨芷幽接过油纸封套,没急着拆:“你是什么时候从袁州出发的?”
“五天前。”
五天。快马加鞭从袁州到福建沿海,再换船出海,还要躲过沿途的盘查和日本人的巡查——这封信能送到她手里,已经是一个奇迹。
“辛苦你了。”
杨芷幽说,“先去村里歇一歇,让张礁给你弄些吃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跟着张礁走了。
杨芷幽握着油纸封套,快步走回屋里。油灯还亮着,陈海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了过去。她坐在桌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王五的字迹很急,笔画潦草,甚至有几处墨团——
“芷幽姑娘台鉴:近日闽浙沿海局势骤紧,日本巡查船已深入内海,多次盘查往来渔船。我安排的两条补给通道,一条已被截断,另一条虽然还能走,但风险极大,恐怕也撑不了太久。请你务必精打细算,做好断粮最坏准备。
另有一事——湖南那边来人了,是陈爷父亲派来的。老人家听说岚屿有难,托人带了一句话:若实在撑不住,可以往西撤,他那边有个落脚的地方,虽偏远,但安稳。
此事关系重大,请芷幽姑娘自决。
王五,五月二十。”
杨芷幽把信看了两遍,第三遍时,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
陈远的父亲。
那个一直隐在湖南、她从未见过面的老人家——居然主动派人来传话了。
“若实在撑不住,可以往西撤。”
往西撤。撤到哪里?湖南。那地方山高水远,清廷的控制力薄弱,各方势力也相对松散。如果能撤到那里,至少日本人追不上来。
但问题是——怎么撤?
岛上近百口人,有老有小,有伤员,有学徒,还有那些从各地撤来的骨干。这么多人要从海上撤到内陆,沿途要经过福建、江西、湖南三省,每一步都是险关。
而且,陈远知道这件事吗?
王五在信里没有提陈远的态度。也许陈远还不知道他父亲派人来了,也许知道了但没有表态。无论如何,这个决定只能由她来做。
“芷幽姐。”
张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人安顿好了,吃了饭,已经睡了。”
杨芷幽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你进来。”
张礁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杨芷幽把王五的信递给他。张礁看完,脸色也变了。
“两条通道都断了?”
“一条已经断了,另一条也撑不了太久。”
杨芷幽的声音很平静,“也就是说,下一批补给可能是最后一批。”
张礁沉默了一会儿:“那岛上的存粮——”
“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
杨芷幽说,“两个月之后,要么新的通道建立起来,要么我们就得走。”
“走?往哪走?”
杨芷幽看了他一眼:“往西走。”
张礁愣住了:“往西?走陆路?近百口人,那么多东西——”
“东西可以不带,人必须走。”
杨芷幽打断了他,“陈爷说过,人比东西重要。”
张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