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我来了。”
薇薇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病人。
洛克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既然你没事了,我走了……我只想告诉你,我还爱你,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回到书桌前,写下一张字条放在那首诗旁边。
随后,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薇薇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悄悄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她没有看见,在门扉合拢的一刹那,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这一年对薇薇安很不好。
她从肯特郡回到伦敦没几天,又收到另一个坏消息。她以前的拉丁语老师,也是她出版社的合作作家,托马斯·霍布斯,突发中风瘫痪。
薇薇安又匆匆赶往德比郡,霍布斯这几年住在卡文迪许的哈德威克庄园。
德比郡位于英格兰中部,冬日路面湿滑,白昼很短,一路疾驰,薇薇安还是用了一周才赶到。
她只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
霍布斯昔日锐利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他无法说话。薇薇安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冷而干瘦的手。
她想起夏天,他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答应出版一部英语作品。霍布斯被禁止出版哲学类的著作,由于忌惮出版审查,他连用英语写作都不敢。
经过多年努力,薇薇安终于说服了霍布斯,不再只为少数精通古典语言的学者写作,哪怕不是他最想表达的思想,只要读者能读到他的英语文字就是好的。
她憧憬着新书的出版,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这位老人已经九十岁高龄了,可她还是把死亡放在很遥远的未来,在那之前,他们都还有时间做很多事……直到死亡倏地来到眼前。
霍布斯才智超群,薇薇安在刚和他学习的时候,坦诚地说,因为不会拉丁语,她没读过几本书。
霍布斯听后笑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若是我读了很多书,恐怕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无知了。”
薇薇安一愣,下一刻,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时阳光照在他的书桌上,霍布斯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
如今,她再也听不到那样骄傲又幽默的玩笑了。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吹动黑色的裙摆。薇薇安望着泥土落下,思绪飘了很远。
是不是人的成长,总要伴随着不断送走自己熟悉的人?一开始是长辈,是老师,后来轮到朋友、爱人……
可她又不一样。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包括她自己。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从德比郡回到伦敦已是年底。她在杰明街的新家终于整修完毕,一家人搬了进去。同时,与皇家学会合作后的咖啡馆生意也兴旺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薇薇安很低调,不常露面。偶尔过去,她看见胡克站在实验桌旁,指导年轻学者调试仪器,或是对某个实验结果发表意见。他总是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好像特别享受争论。
偶然间,薇薇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剑桥的那个家伙。”
胡克冷笑一声,“他偷走了我的脉搏理论。”
“没错。”
旁边有人附和,“牛顿先生的光学理论框架,不过是对《显微图谱》的改进。”
牛顿?
历史的时间线在她薇薇安脑海中变得混乱,牛顿与胡克的争论,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她还感慨烈度不大,胡克甚至从未提到过牛顿的名字,看来历史的记载与真实事件是有偏差的,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牛顿先生错了。”
胡克对众人得意地宣布。“只有当高塔正好位于赤道上时,从塔顶落下的物体才会略微偏向东方。在伦敦,物体落下时会更偏向南方,而不是东方。”
他指了指黑板上画的图。“在场的大多数先生原本站在牛顿先生一边,直到我指出他的错误。我的圆周运动理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物体的轨迹根本不是他说的螺旋线,而更接近椭圆。”
他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薇薇安,和她打招呼。“爱略特小姐!见到你真好。我正在同几位先生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不等薇薇安回答,胡克已经讲起了自己如何发现牛顿的错误。
薇薇安只听懂了大概:胡克写信向牛顿问了一个问题,牛顿给出了错误的回答。
对牛顿出错这件事,薇薇安不奇怪,再伟大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牛顿当然会算错。可让她不舒服的是,即便牛顿真的错了,胡克这样在众人面前公开嘲讽,是不是太过分了?
牛顿自己知道吗?他那样骄傲,那样敏感,如果知道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中,将他的错误当成自己的胜利四处宣扬……
薇薇安想起了先前从沃尔斯索普寄来的那封信……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