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在牛津的这一个月,洛克休息得不错,他的面色比夏天红润了不少,下巴也没有当时那么尖削,整个人看着非常健康。
薇薇安本该为此高兴,可她没有时间说这些,见到他,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必须离开。”
洛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茶,伸手握了握杯壁,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杰里米道:“请换一杯热茶。”
杰里米听话地出去。
洛克这才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侧过头,“发生了什么?杰里米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上议院焚烧了那本小册子,现在正在追查写作者、传播者和印刷者。我来的时候——”
话没说完,喉咙一阵发痒。薇薇安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杰里米端着新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一步迈到薇薇安身边。“小姐——”
洛克一只手轻轻拍着薇薇安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杰里米端着的托盘上取过茶杯,递到她唇边。
杰里米在桌旁停下,端着托盘的手指无声收紧。他看了洛克一眼,又望向咳得面色发红的薇薇安,最终没有再上前,只把托盘放在洛克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
“我去让他们把壁炉烧得更旺一些。”
杰里米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停下来,回头问:“要不要请医生?”
薇薇安喝了一口热茶止住了咳嗽。“不用。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我也没事。你去牛津,让学院里的男仆替洛克先生收拾行李。”
杰里米看向洛克。
洛克眉头一皱。“等等,为什么要替我收拾行李?”
薇薇安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因为你必须出国,现在就走。”
洛克似乎不解。“有那么严重吗?”
薇薇安差点被他气笑了。这个人怎么回事?从前她穿着男装在牛津城里四处走动,被洛克撞见,他还严肃地警告她,牛津是保皇党大本营,她不能如此招摇。怎么到了他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反倒满不在乎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会坐牢的!更严重一点,他们甚至可以把它说成叛国重罪,你会被绞死的!”
“如果我说,那本小册子不是我写的,你会相信吗?”
“可里面的观点和你跟我说过的那些是一样的!”
“我承认,我或许提供过一些想法。”
洛克语气仍旧平静。
“这个夏天,我曾在埃克塞特府与伯爵和几位朋友讨论过这些问题。我认为,所有人在权利上都是平等的。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薇薇安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相信洛克说的话,洛克或许只是贡献了其中有关权利的部分。至于其余内容,那些对丹比伯爵的攻击,以及关于贵族、议会与军队的论述,显然出自沙夫茨伯里伯爵之手。
可问题不在于洛克贡献了哪些观点,也不在于他有没有亲自执笔。这本小册子将贵族内部的辩论赤裸裸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不仅攻击了丹比,还主张限制王权,扩大议会与贵族的权力。
无论查理二世,还是丹比,都不能容忍。沙夫茨伯里此举相当于同时把国王和丹比变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们或许不会第一时间动一位伯爵,可要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比如对付洛克,轻而易举。
洛克在这件事上的固执显得很天真,他认定小册子里的观点没有错,而他只是参与过讨论,既没有执笔,也没有参与出版和印刷,自然不该受到惩罚。
薇薇安抬手扶住额头,头又开始疼了。从事她怎么没意识到她的恋人还是一位理想主义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听着。”
她控制着声音,“现在你参与了多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人会认定你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可他们没有证据。”
“这种事情不需要证据!也不要告诉我伯爵会替你作证,他现在能不能保住自己都不一定。”
她盯着洛克的眼睛。“你不是贵族。请你为自己想一想。”
洛克不说话了。
见他还在犹豫,薇薇安抓住洛克的手,“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你听我的,走吧!”
洛克依旧眉头紧锁,“你这样急匆匆地赶来,就是为了劝我逃走?”
“是。”
“那你呢?”
洛克反握住她的手。“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本小册子出现在你的咖啡馆里,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严重,法庭同样可能传召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薇薇安没说话。
洛克的担忧是有理由的。不仅是印刷者和出售者被追查,如果当局认定乔伊斯咖啡馆允许人散发和传阅那本小册子,她这个店主同样可能遭到控告。
负责监管出版物的罗杰·莱斯特兰奇一向对印刷业和咖啡馆充满敌意,薇薇安在咖啡馆里见到好几次他手下的人来监听。
出了这种事,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弄不好还会带着治安官亲自搜查店里。
可她不能走。她和洛克一起离开,目标太明显,而且她走了,等于把风险转嫁给了莉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