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鹿从不远处跑过,见她毫无反应,便放慢脚步,大着胆子站在一旁看她。
晚餐很丰盛。
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布,桌子中央还点缀着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夏花。
桌上摆着小麦面包,羊肉、牛肉,还有鹿肉,奶酪、果酱、水果、馅饼,以及新鲜的应季蔬菜。
银烛台沿着长桌排开,烛蜡沿着烛身缓慢流下,烛光摇曳,银盘里的食物闪着诱人的光。
牛顿一向不喜社交,除了基本的礼节外,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薇薇安不一样。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坐在席间,与主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她一向不太擅长饮酒,这个晚上竟也喝了许多,一点不觉得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洛克那里借来了社交技能。她和主人聊生意,聊自己那位“表亲”
爱略特小姐在伦敦的咖啡馆,聊这个庄园的历史,聊瘟疫,聊伦敦的大火,聊英荷战争。
连主人最感兴趣的牛顿制造的望远镜,薇薇安也能如数家珍,从它如何用反射镜替代折射透镜,说到如何把金属打磨光滑,再到用这台望远镜能看见木星和它的卫星。
主人听得连连赞叹,直夸布雷特先生博学多才,又这样健谈,相处起来非常愉快。
牛顿和威金斯不止一次看向她。薇薇安毫无反应,顾自滔滔不绝。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晚餐结束之后,女主人请客人移步小客厅。牛顿找了借口离开,威金斯拘谨地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薇薇安却留了下来,礼貌地和几位小姐夫人聊天。
小客厅里窗帘半垂,桌上放着甜酒还有香料饼,散发着香气。
小姐夫人们对“爱略特小姐”
开的乔伊斯咖啡馆十分好奇,尤其是专门为女士准备的客厅。她们向布雷特先生打听着各种新鲜事。
薇薇安有求必应,一一回答。
女士们听得眼睛发亮。
令她们惊喜的是,这位“布雷特先生”
对刺绣花样和服装样式也十分在行,他不仅知道伦敦如今流行什么袖口,还知道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布料,适合做什么样的裙子。
难得一位温和、风趣的年轻绅士,还懂得女子之间的话题。
薇薇安始终微笑着。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那一夜她睡得很好,还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成为病床上的老人。
猛地睁开眼。薇薇安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还好,是梦。
什么时候回到现代反而变成了一场噩梦?
夜色沉沉,房间里一片昏暗。
薇薇安披上外套,摸索着找到蜡烛,点燃。小小一圈烛光亮起,视野终于清晰。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取过纸和羽毛笔,开始写信。信写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忽然放下羽毛笔,将信纸团成一团,扔掉。
她不知道该寄给谁。
蜡烛快要燃尽了。薇薇安起身去取另一支蜡烛,经过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外面有光。
连廊里点着一根蜡烛,还坐着一个人。
薇薇安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柱廊间穿过,尽管是盛夏,依然带着凉意。远处的鹿苑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声很轻的虫鸣,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传来。
牛顿侧身坐在柱廊下的石座上,背靠着一根方柱,膝上摊着几张纸。身侧的石沿上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薇薇安走过去,牛顿没有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
薇薇安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蜡烛的火苗被夜风吹压低,又重新立起来。
“我为你的损失感到遗憾。”
牛顿先开口。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只怀表。
“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回伦敦,再找钟表匠修一修。”
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心里很清楚,修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有件事可以做,总比什么都做不了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