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个本该死在逃亡路上的人,回来了。
大铁锤往殿中一站,不跪不避,只盯着赢尘,嗓音粗粝如砂石刮铁:“张良找我时,在陈留驿外槐树下。给我五十镒金,三匹快马,两套秦军皮甲。”
“他画了始皇车驾图,标出十二处虚实节点。说车盖最薄,一锤必裂。”
“我砸完转身就走,没看见人,只听见车里传来一声闷响……是空的。”
“之后各奔东西。他往东,我往南,再没见过面。”
句句落地有声,无一处含糊。
张良闭了眼。
没人再说话。
扶苏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手指攥着袖角,指节泛青。
他听过张良讲《春秋》,解《尚书》,谈仁政、论井田,连笔锋都带着温润书卷气。
可现在,那支写过万言策论的手,曾递过金锭、摊开舆图、指着始皇座驾说:“此处,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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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张良争辩时,张良正坐在廊下,用小刀削一支竹简……削得极慢,削得极平。
原来那竹简背面,刻的是“韩”
字。
扶苏忽然觉得冷。
不是殿内阴风,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想起昨夜府中儒生还在夸张良:“三掌门胸中有丘壑,腹内藏甲兵。”
原来甲兵,真能见血。
一旁儒官已跪倒一片,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
赢尘没看他们,只对扶苏道:
“儒家五伦,君排第三,亲排第四,师排第五。”
“你护师,弃君……是不忠。”
“你信师,疑亲……是不孝。”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学会这两样?”
扶苏脚下一晃,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殿外日光斜劈进来,照见他额角一滴汗,悬而未落。
他身子一晃,直挺挺跪坐在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替儒家开脱,置大秦利害于不顾;也是他想护住那个曾在博浪沙挥椎刺向始皇之人。
他确是不忠,亦确是不孝!
扶苏仰头一笑,笑声干涩,毫无温度:“日日读儒经,日日讲仁义,到头来,忠没守成,孝也没尽全……这儒,我到底学了个什么?”
“臣有罪!愿自请贬斥,以赎其愆!”
话音落地,他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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