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尘神色微松,眉间那道冷硬的折痕稍缓。
“既已知过,便即刻赴北境历练,正心修身,不得延误。”
扶苏垂首叩拜,额头触地,一声不响,起身退下。
无需旁人点破,他心里已清清楚楚:自己与赢尘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眼界、是分寸、是取舍之间的果决,更是对一道学说的穿透之力……连他奉为圭臬的儒学,在赢尘面前,竟如薄纸一张,轻轻一戳就透。
原先那点不服、那点暗涌的忌惮,此刻尽数化尽,只剩一种近乎灼热的信服。
扶苏走后,殿内那些儒门出身的官员,手足发软,脊背发凉。
长公子尚且被贬北境,他们这些寻常属吏,还能落个什么下场?
充军苦寒之地?押去骊山筑陵?还是……和张良一并,锁进廷尉诏狱,听候发落?
念头刚起,腿一弯,扑通扑通,接连跪倒。
与其等点名问罪,不如抢在前头伏低认错,或可争得一线活路。
“殿下,臣罪该万死,请殿下宽宥!”
“臣等失察失职,恳请殿下念在往日勤勉,网开一面!”
哭声四起,涕泪横流,衣袖抹脸,额头磕地。
赢尘静立片刻,才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殿俱寂:“尔等所犯何罪?”
哭声戛然而止。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对啊……罪在何处?
说张良行刺?那是他一人之谋,与己无关;
说墨家反秦牵连儒家?查无实据,更未参与;
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终只余一条……他们生在儒门,长于儒学,师从儒者,履历上写着“小圣贤庄”
四字。
于是有人咬牙接话:“臣等出身儒门,难辞其咎,愿受连坐之罚,只求殿下法外施恩。”
话是这么说,心却悬着:连坐之责,总比主谋轻些吧?
赢尘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心中澄明。威已立,势已成,若再深究出身,便是伤筋动骨,寒了人心。驭下之道,不在一味压服,而在收放之间,叫人既畏其严,更感其厚。
他缓声道:“大秦立国凭军功,赏必有功,罚必有据。尔等既未附逆,亦未通谋,何罪之有?”
满殿一静。
随即,有人喉头一哽,有人手指发颤,有人猛地抬头,眼眶赤红……
不罚?真不罚?
本以为死期将至,谁知竟毫发无损?
“谢殿下开恩!”
“臣等永不敢忘殿下恩德!”
这一次跪拜,额头贴地更久,声音更沉,脊梁弯得更低。
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今日监国的是始皇,此刻诏书早已拟好,三族抄斩,一个不留。
幸而陛下闭关;幸而监国的是赢尘。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李斯立于阶侧,不动声色,心底却暗叹一声:高明。
不费一卒一粮,不增一文一帛,仅凭几句话、一顿顿挫、一次收放,便把这群儒吏的心,从惶恐不安,硬生生扳成了死心塌地。
从此往后,他们再不是“儒门旧人”
,而是“赢尘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