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请监国,宽宥此次。”
话音落处,殿内悄然泛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竟无铺垫,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替整个儒门求赦。
有人暗赞刚直,有人摇头叹拙。
李斯垂目看着笏板,指尖在檀木边缘轻轻一划。
长公子啊……连一句“容臣细禀”
都不肯说,便把底牌亮在了刀锋上。
赢尘殿下尚未明示对儒家的处置方式,一切尚无定论。
有人却径直站出来,反对这位监国皇子的举措。
这举动本身,已近乎指摘其行止失当。
儒家讲宽厚仁和……那殿下动儒家,便是横加搅扰?
空口陈情,不察事由、不究实情,无论决策者是谁,都难生信服。
反倒易激起逆反之心,使对方更疑儒家居心。
难怪在赢尘出生之前,陛下迟迟未立扶苏为太子,反与胡亥等皇子往来亲近。
便是胡亥这般素来被视作愚钝者,也懂得顺意而谏,从不劈头便斥责君上所为不当。
如此直言冒进之人,只招人厌,难获信任。
扶苏话音刚落,赢尘嘴角微扬,笑意极淡,毫无温度。
帝国长公子,不思揣度朝局深浅,不问决断背后因由,张口便替儒家开脱……这便是所谓“教化”
之果?
一国储贰,竟忘了自己姓嬴,忘了肩上担的是大秦法度,而非曲阜一派学说。
不分是非、不辨敌我,只凭一句“仁和”
,便要为囚徒松绑、为罪证遮掩。
这长公子,早不是咸阳宫里的扶苏,倒像是小圣贤庄养出来的儒门弟子了。
赢尘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儒家没犯大过?你真这么想?”
扶苏眉峰一蹙。
这话什么意思?他哪里说错了?
为何赢尘会如此发问?
赢尘扫他一眼,便知此人对眼下局势全无认知。
他只道:“带张良与诸儒生上来。”
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张良等人自小圣贤庄押至咸阳,千里囚车颠簸,衣袍早已污秽不堪,汗馊与腐气混作一团。
他旧伤未愈,新溃又生,左臂缠布渗血,右膝处皮肉翻卷,结着黑痂。
其余儒生也好不到哪去:腕踝青紫、面黄唇白,有人步子虚浮,须两人架着才勉强立住。
扶苏目光掠过众人惨状,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语速急了些:“请为张良先生等人解缚。如此拘押,有违仁和之道。”
赢尘没应声,只轻轻摇头。
到了这一步,扶苏仍执迷不悟。
他早知此人迂阔、多虑、难断,却未料竟迂到这般地步……
张良已是死局,满朝皆知;他却还想着松绑、想着体面、想着一句“仁和”
。
敌人持刃而来,难道还要递上刀鞘,好让他砍得顺手些?
赢尘看也不看扶苏,只将视线投向张良:“扶苏说,儒家没犯下重罪。张良,这话,你敢认?”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张良身上。
可张良垂首,喉结微动,终究没开口。
他不敢认。
墨家劫狱,他亲自策应;韩亡之后,他数度刺秦未果;博浪沙那场惊雷,更是他亲手布下的杀局。
后来儒家暗聚弟子、私调粮械、图谋围堵北军驿卒……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纵使舌灿莲花,此刻也吐不出一个“敢”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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