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首领个个身负绝技,早年始皇遣过数拨精锐围剿,屡屡扑空,反遭折损。
如今整座机关城灰飞烟灭,巨子授首,由不得他们不服。
只是嘴笨,不会粉饰罢了。
颂声未歇,无人提及张良出身儒家。
更无人借机扯出“儒墨勾连”
四字。
这里多少人与小圣贤庄沾亲带故?李斯师从荀子,天下皆知;如今身为丞相,谁愿触其逆鳞?
官场之上,树敌易,立足难。
众人默契地绕开了。
谁料,李斯自己站了出来。
他额角青筋微突,声音沉而锐:“殿下!张良乃儒家弟子,亲赴机关城,绝非偶然!”
“臣以为,此人背后,必有儒门同党暗通款曲!墨家反秦之谋,儒家恐非全然不知!”
“请殿下即刻彻查,对存有贰心者,不容姑息!”
话音未落,朝堂空气骤然一凝。
能立于此处的,哪个不是人精?
李斯这一开口,哪里是进谏……分明是亮刀。
他当庭割断师门纽带,动作干脆,不作解释。
盒中那只断臂尚在滴血,腕骨外露,指节还微蜷着……张良亲手剁下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右臂。
百官垂眼,没人敢直视那截残肢,但都看得清:监国殿下目光扫过盒子时,眉峰未动,唇线未抿,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李斯立刻出列。
“儒家张良,私通墨家逆党,持械犯禁,图谋不轨。此非个人之失,实为学派溃烂之征。”
话音落地,朝堂上静了半息。随即有人接声:“张良以儒冠行反事,伪善欺世!”
又一人抢前一步:“儒生结党营私,藏匿墨徒,已成心腹大患!”
再有人高声道:“当年墨家初起,儒者袖手旁观;今日张良伏诛,儒门竟无一言斥责……默许即同谋!”
文官们一句紧似一句,字字钉进地砖缝里。谁也不提自己曾荐儒生入太学、曾请小圣贤庄讲《礼》于宫墙、曾亲书“仁政”
匾额悬于府门。
监国座上,赢尘静坐不动。
他早料到这光景。
这些人不必点破,只消他抬一抬眼、李斯吐一个字,便知风往哪边刮。争着揭短,不是为了公义,是怕自己名字被记进下一个案卷。
他不怪他们。
用得上的,留着;用不上的,晾着;挡路的,挪开。
眼下挡路的,是儒家。
它不举旗,不鸣鼓,不聚众,却放任张良北上赴墨家机关城,不追、不问、不除名。
张良说“背墨而行”
,可若真背,何须遮掩行踪?若真反,何须等墨家递来密信才动身?
儒家在等。
等墨家打头阵,等大秦出手轻重,等天下看清谁先流血、谁先退让。
墨家是刀,儒家是鞘。刀出鞘见血,鞘不响;刀折了,鞘才慢慢松开,换一把新刀。
赢尘知道全部经过……皇气分身所见,即他所见。张良如何与班大师密谈,如何在机关城暗道中留下儒门印鉴,如何将《六韬》残卷交予墨家执令者……桩桩件件,如刻于掌纹。
凌虚剑被呈上。
他抽出三寸,刃面映日,寒光一线,凛冽不散。
“好剑。”
他指尖拂过剑脊,“可惜认主不专。”
李斯喉头一滚,立刻伏跪:“臣愿领诏,即刻锁拿咸阳儒籍名录所载之人!小圣贤庄一事,臣亦请命亲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