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并非莽夫。他垂眸静立,未作声,只在心底权衡。
谁料他忽而侧身,目光直落燕丹身上。
“你如何看?”
他问,“我该不该臣服于他?”
赤练脸色骤然惨白。
燕丹已是废人,恨秦入骨,岂会给出稳妥之言?她屏息盯着燕丹,生怕他冷笑一句“宁死不降”
。
燕丹本人也怔住了。片刻后,他哑声反问:“问我?我这般恨大秦,你不疑我故意引你入歧途?”
这话,正中赤练心口。
燕丹败得彻底,临死之人,未必守常理。若他偏要激卫庄硬抗,后果不堪设想。
卫庄却只看着他,声音沉而平:“你既已舍生,神色反倒松了。我不信你会在最后一刻,毁掉自己的骨头。”
人之将死,其言或真。
他不信鬼神,只信眼前事实……燕丹未疯、未狂、未怨毒失智。一个将死尚持傲骨的人,不屑用谎言拉人垫背。
更重要的是,燕丹全程亲历。
他比自己更清楚对手是何等存在。
敌者最知敌,败者最识力。
燕丹听罢,喉结动了动,苦笑一声。
他闭眼,再睁时,目光如刃:“若我是你,便臣服。”
“不止为活命,也为流沙。”
“我以血试过……这世上,再没有比与他为敌更绝的路。”
他说得极慢,字字凿实。
仿佛不是在劝人,而是在替过去的自己立碑。
若真能传话给当年墨家总坛里的那个燕丹,他只会说一句:莫抗大秦,更莫抗此人。
他是杀不死的对手,也是赢不了的宿敌。
卫庄望着他眼中未散的灰烬与余悸,明白了。
那一战,燕丹没输在计谋,没败在兵刃,而是从始至终,连翻盘的缝隙都没摸到。
他颔首,声音低而稳:“我懂了。多谢。”
随后,他转向赢尘。
面具遮住盗跖旧容,却掩不住那人静立如渊的气息。卫庄不再试探,不再衡量,单膝落地,右拳抵地。
“卫庄,代流沙,奉诚而降。效忠于君,永不贰心。”
那个从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王侯的卫庄,第一次,把脊梁弯到了尘埃里。
赢尘抬手,轻轻一点。
赤练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呼吸才敢重新续上。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听见自己血脉冲撞耳膜的声音……怕燕丹反咬,怕卫庄执拗,怕流沙就此断根。
如今,人还在,旗未倒,命尚存。
活着,就还能走下一步。
旁观的胜七、吴旷僵在原地,像两截被钉在门槛上的木桩。
月神指尖微蜷,星魂袖中掌心已沁汗。
这人是谁?
墨家在他手下崩得无声无息;燕丹亲口认他为“最不可敌”
;更胆敢以一己之名,受流沙之降……而他们此行,分明是奉咸阳那位殿下的密令而来。
那位殿下可知晓?
此人借大秦之名调兵遣将,却自立威仪、收势纳忠。
天高皇帝远,他手握重器,悄然扩势,图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此人竟是助那位殿下登临监国之位的幕后推手?否则,殿下何以如此倚重?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非同小可。
若属实,须即刻报与东皇大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