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须的沉默持续了数日。他没有再对克里瓦克斯与菇丛的“互动”
表任何看法,巡查时目光也一如既往的严厉挑剔,仿佛那天的目睹只是一场幻觉。但他分配给克里瓦克斯的工作,悄然生了变化。
一些更精细、需要独自完成的活儿落到了克里瓦克斯头上:调配特定浓度的孢子抑制剂,处理一些娇贵品种的菌种分离,甚至被允许进入菌须个人使用的、储存着一些稀有菌株样本和工具的简陋“菌室”
进行整理。这些工作通常只由菌须最信任的(或者说,犯错最少的)资深农场工蜂负责。
这是一种无声的、谨慎的认可,也是一种更近距离的观察。克里瓦克斯心领神会,更加沉默寡言,将每一件分派的工作做到无可挑剔,同时将全部的好奇和探究欲压进心底最深处。
变化生在一次“静默期”
值守。农场模拟的“夜晚”
,主要光源调至最低,大部分真菌进入生长缓慢或休眠状态,只留下少数工蜂巡逻,防止夜行害虫或意外。克里瓦克斯和另一名年老工蜂被分配值守他们负责的区域,包括那片幽光褶裙菇。
年老工蜂很快在菇丛旁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信息素陷入深沉的休眠节约模式,只保留最基本的警戒。克里瓦克斯则负责来回巡视。幽蓝、淡紫的微光在静谧中流淌,如同地下星河的倒影。菇丛的荧光稳定而柔和,比刚来时健康了许多。
就在他第三次经过菇丛附近时,一个极其低沉、沙哑的敲击声,混合着几乎难以察觉的信息素(一种陈旧的、带着泥土和回忆气息的波动),从菌须通常站立观察的那个菌架阴影方向传来。
不是召唤,更像是一声叹息。
克里瓦克斯停下脚步,转向阴影。菌须的身影在微光中浮现,他今夜没有携带工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复眼望着那片菇丛,也望着更远处农场朦胧的轮廓。
“过来。”
他的敲击语比平日更慢,更沉,沙沙的质感中少了几分严厉,多了些别的什么。
克里瓦克斯依言走近,在距离菌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恭敬的低头姿态。
菌须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前方。沉默弥漫了片刻,只有远处冷凝水滴落的轻微“嗒”
声。
“你敲的那些……节奏。”
菌须终于开口,敲击声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周围的静谧,“不是工蜂的调子。也不全像岩语者的……虽然有点那个意思。”
克里瓦克斯心头一紧,谨慎地敲击回应:“只是……尝试。在育婴室时,现过真菌对震动有反应。”
“育婴室……”
菌须的触须微微摆动,“那里的光菇,是傻的。只会亮,不会‘听’。”
他顿了顿,敲击继续,“这里的,‘幽光褶裙菇’……不一样。它们很老,比农场大多数菌株都老。是上一任菌语者……从很深的地方带回来的孢子,培育的。”
他的敲击语陷入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回忆久远的画面。
“那会儿,我还年轻,是个愣头青工蜂,刚被分来农场,觉得摆弄泥巴和蘑菇,比搬石头没劲多了。”
菌须的信息素里流淌出一丝极其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但老菌语者……他和锐刺不一样,和现在很多上位者也不一样。他话不多,但他的手,他的敲击……能让菌子唱歌。”
“唱歌?”
克里瓦克斯忍不住敲击出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