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秦知远把三家机构的投委反馈打印出来,放在林听晚桌上。
纸张按颜色夹了书签。红色是远舟,蓝色是见山,黄色是一家新进来的高估值机构,名字叫启明桥。启明桥昨晚十点才发来初步意向,邮件标题写得很漂亮:关于野月本轮融资的积极建议。
积极两个字,落在融资桌上,通常不只代表喜欢。
林听晚翻到第一页,启明桥给出的投前估值比见山高出将近一成半,投资金额也更大,还愿意把一部分老股受让额度让给员工期权池扩容。邮件后面附了三条「核心支持」:新消费渠道资源、内容投放资源、后续轮融资背书。
秦知远站在白板旁,已经把数字写出来了。
「如果只看价格,启明桥最优。」他说,「投前高,稀释少,账上现金厚一点。后面谈渠道,他们跟两家头部便利系统关系不错,对野月的即饮小瓶装是有帮助的。」
梁舒把电脑接上投影,屏幕上是《投资条款对照表V1。0》。表格左边列机构,右边一排排是估值、投资额、交割前提、董事席位、保护性条款、反稀释、回购、信息权、预算审批权。
唐棠盯着估值那一栏,小声说:「高这么多,至少能少卖一点股份。」
「少卖股份不等于少让权。」陈砚秋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看条款。」
她用红笔圈出了启明桥的五处要求。第一,重大事项一票否决范围包含年度预算、单笔超过三十万的市场投放、核心岗位任免;第二,若十二个月内未完成约定收入,投资方有权要求下轮估值不高于本轮;第三,完全棘轮反稀释;第四,创始团队三年内离职触发回购;第五,每月提交经营明细至SKU和渠道层级。
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秦知远看了陈砚秋一眼:「这些都可以谈。启明桥先把保护写满,是他们法务习惯,不代表最后签成这样。」
「可以谈,和可以接受,是两回事。」陈砚秋语气不重,却没有退,「他们给高估值,是用控制权条款把风险拿回去。预算审批到三十万,野月后面任何一次节点投放都要等投资人点头。完全棘轮反稀释,下一轮只要市场环境不好,创始团队稀释会被放大。收入对赌换成估值限制,名字不叫对赌,效果差不多。」
唐棠翻着表格:「见山估值低一点,但治理条款松很多。」
「见山要一个观察员席位,保护事项集中在增发、清算、关联交易、资产出售。」陈砚秋说,「信息权也更像常规财务报表,不要求每个月看SKU底表。」
梁舒补了一句:「远舟资源强,但秦总你们那边也提了渠道扩张节奏,要我们在六个月内完成华东三十城铺货。」
秦知远没有否认。他把远舟那页抽出来,指着下面的备注:「远舟的逻辑是,野月现在复购验证刚跑出来,必须趁窗口期抢货架。如果太稳,等同类品牌跟上来,议价权就没了。我们能给渠道,也能帮你们搭BD,但节奏要快。」
林听晚一直没有打断。她把三份反馈逐页看完,在纸角写了几个数字,又把旧报价误入资料包的邮件回执夹进文件夹。那封邮件本来已经处理完,可现在它成了投资人判断野月中后台能力的证据。
投委会不只看产品会不会卖,也看这家公司会不会在压力下变形。
十点二十,周既白到会议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碰桌上的咖啡,只拿起条款对照表看了两页。
秦知远半开玩笑:「周总从投资方角度说句公道话,高估值是不是先拿下来再说?」
周既白把纸放回去:「投资方的公道话通常不好听。高估值机构不是慈善,他们要么相信增长,要么相信自己能通过条款控制下行。前者给资源,后者拿方向盘。野月要分清楚,谁是在下注你们经营,谁是在给你们设围栏。」
秦知远笑意淡了点:「但低估值也不是善意。拿了低价,后面每一轮都从这个锚点往上谈。创始团队的股份也是真金白银。」
「所以不能凭感觉吵。」林听晚终于开口。
她把投影切到空白表格,重新建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没有用「投资人选择」,而是写成《本轮机构评分表V0。1》。表格只有三栏:估值,资源,控制权。每栏下面再拆事实项,不写形容词。
估值栏里,她填投前估值、投资金额、稀释比例、是否含老股、期权池是否前置。资源栏里填已确认可引荐渠道、过往消费项目投后案例、能落地的媒体和内容资源、后续轮跟投能力。控制权栏里填董事席位、保护事项范围、预算审批门槛、反稀释方式、回购触发条件、信息权颗粒度。
「每个事实项给一到五分。」林听晚说,「没有书面承诺,不给资源分;只是口头说认识谁,不给资源分;条款写进TS,就给控制权扣分。我们今天不投喜欢谁,只投哪一套条件更符合野月现在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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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舒把表格同步到资料室内部区,编号YUE-FIN-INV-0313-01。唐棠在旁边建会议纪要,表头是时间、参会人、讨论事项、依据文件、待确认问题、责任人。
秦知远看着三栏评分表,皱了皱眉:「这样会把启明桥打得很难看。他们估值分高,资源分也不会低,但控制权扣得太多。」
「如果扣得多,是条款本身扣分,不是我们情绪扣分。」林听晚说,「他们可以修改条款,分数就会变。」
陈砚秋接过话:「我建议控制权权重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五。野月还没到利润稳定期,预算和岗位任免不能被外部逐项审批。否则财务上看是融资,经营上会变成审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