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飞快地翻开本子翻了几页,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日记里没提井。阿铁没提井。阿袖婆婆的花瓣出现在井沿上,说明井跟八尺大人有直接关联。如果井是她的入口,那跳井等于——
等于钻进她的嘴里。林涵接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跳。
他转身走到神案前面,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视着那面铜镜。黑漆漆的镜面,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张七岁男孩的脸,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眼神冷静得不像话。
但那个倒影在看他。
镜子里面的那个嘴角弯了一下。而林涵自己的嘴角没有动。
两人的视线在镜面对峙了不到一秒。林涵猛地伸手扣住了铜镜的边缘,把镜面翻了过去。
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很浅的花纹,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朵山茶花。花瓣一层叠一层,中心花蕊的位置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圆坑,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这是一把锁。林涵把镜背转向其他人,封印之札不在镜面里。在镜背后面。花纹的中心是个机关。但我们缺一把。
钥匙是什么?赵钱凑过来看。
我猜——林涵的手指悬在那个小圆坑上方,没有按下去,是一滴血。无罪之人的血。但我们现在四个人都有罪。眼镜死了,他是被惩罚的有罪者。我们三个——他扫了一眼小刀和大姐,你们触犯过规则吗?
小刀摸了摸额头的疤:半夜抬头看了她,算触犯。
大姐咬了咬嘴唇:村长递茶的时候我接了,那杯子里泡了白菊花。我不知道算不算接受了白花。但花泡在茶里,我接的是茶杯——
模糊地带。林涵点头,连你自己都不确定,八尺大人可能也不确定。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封印之札需要绝对无罪的人才能取出。模糊地带照样开不了锁。
正殿里安静了三秒。火盆里的炭又断了一截,火星溅出来落在木地板上,地烫出一个黑点。
我有一滴。赵钱忽然说。
他从兜里掏出替身纸人。纸人已经用过一次(替林涵挡了鸟居下的那只手),胸口的位置烧出了一个窟窿,但纸人底部还完好无损。他用指甲在纸人脚踝的位置掐了一下,黄纸表面渗出了一小粒暗红色的液体。
当初写名字的时候用血写的。纸人还存着一滴没干透。赵钱把那粒血珠挤到指尖上,举到林涵面前,无罪之人的血。纸人是,替身没有触犯过任何规则。她打它的时候用的是锁定攻击,不是规则杀。所以纸人的血是干净的。
林涵盯着那滴暗红色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接过赵钱递来的指尖,把那粒血珠抹在镜背山茶花花蕊的凹坑里。
一声细响从铜镜内部传出来,像有什么卡扣弹开了。镜面地一亮——黑漆漆的镜面上突然映出了火光,火盆里的橘红色光芒在镜子里晃荡着。
镜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林涵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穿透了镜面,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滑腻的质感。他往前探,整只手掌没入镜中,然后是手腕、小臂。
他的手指在镜面另一端摸到了一个方形的硬物。木质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他握住它往外抽。
一支朱红色的木匣被他从镜面里拽了出来。巴掌大,上面缠着白色的注连绳——神社那种麻绳,一端系着纸垂。绳结打得很紧,但纸垂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八尺大人封印之札。
任务二完成了一半。
林涵把木匣放在神案上,所有人都围过来看。赵钱伸手想碰那根注连绳,被林涵拦住了。
别解。祭典开始前贴到鸟居上才能解。他把木匣塞进自己的和服腰带里,贴肉放着。木匣冰凉的触感贴着肚皮,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阿葵从神案边上站起来,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站起身。她的身高比林涵预计的要高一些——站起来差不多有一米六五,在十六岁的日本女孩里算高的了。她走到殿门内侧,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她来了。阿葵说,天黑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一个半小时祭典开始。在这之前——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个人,你们得完成最后一件事。
指认替身。林涵说。
阿葵抬手示意他们看殿内靠东墙的架子。架子上搁着两根木杆,杆头系着白色纸垂,正是神社专用的祓串。拿着。指认需要两个人同时用祓串触碰替身。指认成功之后她会现原形,八尺大人的力量会被削弱一半。指认失败——
指认失败会怎么样?小刀问。
阿葵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指认者里随机一个当场死。规则一那种死法。所以我建议你们——别指错。
她说完这句话就退回了神案后面重新跪坐下去,又变回了那尊不动的人像。
四个人围着两根祓串站了一会儿。赵钱和小刀同时伸手,同时握住了一根木杆。大姐自己取了另一根。
只剩一个半小时。林涵把时间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祭典结束还有八个半小时。替身必须在祭典开始前指认完,否则祭典本身会变成屠杀。
小梅在哪?小刀攥着祓串问。
三胞胎跟村长在一起。大姐说,我下午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看见村长把她们三个都带进了主屋。拉门关上了,窗帘拉严了。他可能在保护她们——也可能在等待指认的时机。
林涵往殿门口走,现在就去村长家。趁她还没完全跟小梅融合。
他伸手推开正殿纸门的时候,夜风地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花香。白山茶花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厚得像有形的雾。
院子里铺满了花瓣。比白天厚了三倍不止。花瓣覆盖了整个院子,连井台都埋了半截进去。月光照在花海上泛着一层白惨惨的银光。
四个人站在花瓣堆里,脚踝以下全陷了进去。赵钱低头一看,现花瓣底下有东西在动。
细细的、白色的、像头一样的东西在花瓣缝隙间穿梭。那些从井台的方向蔓延过来,顺着花瓣之间的空隙向四面八方铺开,最远的已经爬到了神社正殿的屋檐下面。
她在铺路。林涵的嗓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花瓣是她的触手延伸。她在地面上布置了网络。小梅只是她的一条,这些花瓣和头才是她的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