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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16(第1页)

阿袖婆婆的声音最后一次从村道上飘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到了后山背后。天边只剩一抹紫的残光,很快也被夜色吞没了。

四个人坐在神社正殿的火盆边,没人说话。纸门上的手掌印还在,水珠顺着五根手指的轮廓往下淌,在门槛上积起一小滩。赵钱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那个掌印,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几笔,像是在记录它渗水度的变化。

每过十分钟它多淌出一道水痕。赵钱把本子翻过来给林涵看,从五点半到现在,渗了四道。平均每道间隔七到九分钟。现在是六点整。如果保持这个频率,到祭典开始的时候,门框底下会积出一整条水槽。

她在爬行。林涵盯着那道掌印,手掌贴在门上,身体在门外地上匍匐前进。她在顺着门板往下滑——从上面滑到底,然后换个位置再贴一次。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会不会开门。林涵从火盆边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在门槛内侧三寸远的地方用指甲划了一道横线。所有人记住这条线。如果有人开门,门板推过来的时候会越过这条线。只要门板越过线,谁也别伸手去拉。

小刀抱着膝盖蜷在角落里,下巴抵着胳膊,眼睛盯着火苗呆。眼镜死后的这几个小时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她没抬杠,没甩脸色,连赵钱踩到她脚趾头都没吭声。那只碎裂护符攥在掌心里攥出了汗,她每隔一会儿就摊开手掌看一看,确认玉符还在。

大姐把行李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在地上清点。半瓶矿泉水、两块巧克力、一根从阿铁屋外捡的干燥松枝、一小卷绷带,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她把镜子举起来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把镜面扣了下去。

你带镜子干什么?赵钱问。

以防万一。有些鬼物会通过镜像锁定你,镜子可以帮你看见背后的东西。但这也是把双刃剑——如果你在镜子里看见不该看见的……大姐把镜子塞回袋子,自己决定要不要用。

林涵靠在柱子上闭着眼。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收集的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佐藤胜的日记——被叫三次会死、后山是终点、替身不能说谎、左眼先眨。

阿铁的话——去年村长选了他儿子当祭品、阿袖递花、阿胜在村长家门缝塞了七朵白花。

村长的黑皮簿册——候补名单上有三胞胎、其中一个人会被补上眼镜的空缺。

三胞胎的行为观察——小梅的微表情延迟、小指在夜晚相关话题时抖动、主动眨左眼挑衅、知道大姐姐来扶你这种出小孩认知的细节。

阿葵——知道规则但不说破、提到的封印之札、对死人不惊讶不怜悯、行为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井——新花瓣出现、水面有异常波纹、井沿三角排列的花瓣。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阿铁说阿胜死前做了个梦,梦里有三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神社门口,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真的。如果那个梦是八尺大人投射给阿胜的测试,那三胞胎有一个人是替身这个推断就成立。小梅是那个替身。

但如果替身已经附在了小梅身上,那阿葵是什么?一个活着的、知道内情却什么都不做的巫女——她在这个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涵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神案上那面铜镜上。

镜面漆黑,什么都映不出。阿葵背对着他们跪坐在镜前,从傍晚到现在换过一次姿势——把并拢的膝盖变成了盘腿,但上半身始终保持笔直。火盆的光从侧后方照着她的轮廓,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瘦的影子。

阿葵。林涵站起来走到神案旁边,你说只有无罪之人能取出封印之札。我想问得更细一点——的标准是什么?在八尺大人面前没触犯过任何规则。那怎么样才算?

阿葵没回头。她的声音从侧脸飘过来:被叫的时候回了话,算触犯。接了花,算触犯。夜里抬头看了她,算触犯。说那两个字,算触犯。还有别的,她自己会判断。

那被叫的时候含糊回应算不算触犯?比如说这种?

阿葵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没试过。

林涵蹲下来,视线跟阿葵的侧脸齐平。火盆的光在她浅棕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他注意到她的瞳仁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像常年不见阳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虹膜褪色。

你以前也是祭品,对吧?他忽然说。

阿葵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极细微的,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现不了。

你今年看起来十六七岁。但如果你的实际年龄不是十六七呢?林涵继续说,你是阿胜那一年的祭品吗?还是更早的?你逃过了规则,留在了神社里,用巫女的身份活了下来。但你说过只有无罪之人能取封印之札——你自己试过吗?

火盆炸了一声。阿葵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面对林涵。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涵现她的右眼角比左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但已经擦干了。

我试过。她说。嗓音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要碎。我试过很多次。伸进去——这面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的手能穿过去,摸到另一面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她不让无罪之人以外的任何人碰它。而我——

她顿住了。

你不再是无罪之人林涵替她把话说完,你活下来的时候一定触犯过某些规则,只是没死而已。触犯即。所以封印之札对你来说是死锁。

阿葵把脸转回去,重新面对铜镜。她的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贴上去的画。

你来找我说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成了那种淡淡的、凉凉的调子,是想问我怎么让一个的人变回?

有办法吗?

阿葵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殿外。她的指尖对着的方向——是院子里那口井。跳下去。从井里爬上来的人,她不再记得。在她眼里那个人是新的。干净的。

正殿里剩下三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小刀猛地站起来:你他妈让她跳井?那井里有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阿葵没理小刀。她看着林涵,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自己决定。但时间不多了。太阳一落山她就醒了。六点半之后,井水会开始涨。涨到井沿之前跳下去,能活着上来。

六点半之前?林涵看了眼殿外。天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墨蓝,最后一缕霞光缩在西山尖上,眼看着就要咽气了。现在几点了?

赵钱摸出他兜里那块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一分。还有九分钟。

不能跳!大姐一步跨过来挡在门口,鬼知道那井里有什么!她让你跳你就跳?你怎么保证她说的是实话?如果跳下去直接死了呢?

那就不跳。林涵的嗓音还是平的,赵钱,现在有两个选项。第一,我们换一个人去跳井。第二,我们赌封印之札还有别的取出方式。你觉得哪种胜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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