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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大人15（第1页）

她的左眼先眨了一下。非常明显的一次眨眼，比正常眨眼的幅度大了三分之一。

然后她笑了。嘴角的弧度恰好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弯弯的，软软的。

晚上见呀，哥哥。

她说完跟着两个姐姐跑远了。三个背影在村道上越来越小，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晚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涩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他把腰带里那两瓣花的灰烬痕迹拍了拍——已经烧没了，只剩一点点焦黑的碎末粘在指尖。

替身确定了。他对身后三人说，百分之九十。小梅就是。

你怎么知道？小刀语气还是冲的，但声音比上午小了一圈。

三件事。林涵抬起手，第一，她对夜晚相关的提问有肢体应激，小指抖了二十秒。第二，她刚才跑过去的时候主动眨左眼给我看——她在挑衅。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现了她的破绽。第三，他把指尖沾的灰烬碎末碾掉，她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小孩，在得知被怀疑之后会害怕、会躲。但她主动说晚上见。她在邀请我们去找她。

那现在怎么办？大姐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三人前面，面朝暮色渐浓的村道，直接去神社指认？

不是现在。林涵摇头，阿葵说过，指认要在祭典开始前。但更关键的是另一件事——指认需要至少两个人同时用祓串触碰替身。祓串在神社里，但我们不能当着阿葵的面拿，她可能会阻止。

她要阻止？为什么？

因为封印之札藏在。如果替身被指认了，八尺被削弱，封印就更容易完成。但如果封印之札先被取出来了——林涵顿了一下，那替身的存在意义就变了。阿葵可能被设定为阻止取札的守门人。

太阳最后一丝金边缩进了西山后面。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暗蓝，又从暗蓝变成了深灰。第一颗星在东南方向亮起来的时候，村口传来了阿袖婆婆的沙哑呼喊：

孩子们——回神社啦——天黑了——别在外面逛啦——

她的声音飘过整座村子，又黏又稠，像糖浆从罐子里倒出来。顺着风向四面八方扩散的同时，村道两侧的木屋里陆续亮起了灯。

纸窗后面透出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林涵数了一路，每家每户的纸窗上都映着至少一个人的影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地上来回走动。但那些影子的轮廓有一个共同点——

全都比正常人高出一截。

别抬头。林涵的声音像刀子划开暮色的寂静，看地上走路。她们都在窗后面看着我们。

四个人排成一列，低着脑袋沿着村道往神社走。脚底下的白色花瓣又铺满了路面，比白天厚了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湿透的棉被。花瓣缝隙间渗出了水珠，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

走到神社石阶下面的时候，林涵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声音是小梅的。

哥哥——你等一下——

他的脚停住了。一瞬的僵硬。

赵钱猛地拉了他一把：别转头！别停下！走！

但林涵没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从背后靠近，一步一步的，木屐敲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对。木屐声的间距太长了。一步迈出去的时间足够正常人迈两步半。那不是七岁小孩的腿长该有的步幅。

哥哥——声音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声波带着一股冰凉的呼吸喷在他后脖颈上，——我有一朵花要给你。

林涵的拳头攥紧了。

然后他听见了大姐的铃铛声。叮——一声脆响从斜后方传来，回生铃被摇响了半下。铃声像一盆冷水泼进空气里，那股冰凉的气息地一下散了。

木屐声停住。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啵——

一声轻笑从背后飘过来，渐行渐远。

林涵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他迈上最后一级石阶走进神社正殿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滑，滴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暗色的圆点。

阿葵坐在火盆边上，膝头放着那面黑漆漆的铜镜。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涵汗湿的脸上停了两秒。

她开始来邀约了。阿葵把铜镜立在膝盖前面，镜面朝外，你们还有多久？

赵钱看了眼本子封面上潦草写的时间。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月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把地面镀成一片青白。

四小时。他说，还有四小时祭典开始。

阿葵没有说话。她把铜镜转了半圈，镜面对准了殿门的方向。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镜面上聚成一小点银白色的光斑，亮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四个人围着火盆坐了一圈。外面的村道上又响起了木屐声。

嗒。嗒。嗒。

一步比一步长。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院子里迈着巨大的步子来回踱着。

纸门上拍了一个手掌印。五根手指又长又细，从门缝里印进来，手指尖一直伸到了门槛下面。

然后是笑声。很近的，就贴在纸门外面。

啵啵啵——

三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林涵把那条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闭眼。原地不动。心中默数到三十。他闭上了眼，心里开始数。一秒一下。

门外那张手掌印贴着他的头顶方向缓缓滑了下去，摩擦纸面出沙——的声响，像一条蛇从门板上滑下来拖过地面，然后消失在门槛外面。

数到十八的时候笑声停了。数到二十七的时候木屐声远了。数完三十睁开眼的时候，火盆里的炭又烧红了一截，映着四个人白的脸。

纸门上那个手掌印还在。五根手指的指缝间，渗出了水珠。顺着纸面往下淌，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

月光照在那滩水上，泛着油亮亮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