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十一点,可能是十二点。在那种环境下,睡眠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身体的自保机制——大脑在承受了足够多的恐惧信号之后,会强制关机,像一台过热的机器自动跳闸。
他是被冷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换成了冰水。林涵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灯灭了,不是灯泡坏了的那种灭,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窗户外面都没有一丝月光。
他躺了三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更近的声音——就在他房间里。一种很轻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刮。
林涵没有动。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刚才入睡前,那面“镜子”
就在这面墙上。现在他看不到那面墙,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面墙上移动。沙沙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节奏很慢,像在写字。
他在墙上写字。
林涵控制住转头去看的冲动。凌晨三点之前,任何主动的视线移动都可能被视为“清醒”
。规则第八条没有说不能看,但暗示了“不要睁开眼睛”
的前提是你已经闭眼了。他入睡前是闭着眼的,醒来时也是闭着眼的——不对,他睁眼了。
他什么时候睁眼的?
林涵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记得自己是闭着眼的,但现在的感觉是眼睛是睁开的。他能看到房间的轮廓,能看到窗户的位置,能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水杯的模糊形状。
这意味着他确实睁眼了。
但查房还没开始。规则第八条说的是“查房时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开眼睛”
。现在是凌晨几点?他不敢看手表,看手表需要低头,低头需要动作,动作会被注意到。
他只能等。
沙沙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呼吸声。不是他的呼吸声,是来自墙面的呼吸声。那面墙在呼吸,一吸一呼,节奏和人类完全不同,吸气两秒,呼气七秒,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走廊里响起了第一声铃。
不是电铃,是手摇铃,那种老式学校用的铜铃,叮铃铃铃铃——声音从走廊的尽头开始,由远及近,像有人在摇着铃铛走过每一扇门。
凌晨三点。查房开始了。
林涵闭上了眼。
这一次是真正的闭眼,用力地、坚决地闭上,眼皮压在一起,挤出眼角的细纹。他把呼吸放慢,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放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手摇铃的声音越来越近。叮铃铃铃铃——经过3o7,经过3o6,经过3o5,经过3o4——
停在了3o1门口。
门外有人站定了。林涵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咯吱声,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不是之前墙里那种濒死的呼吸,是人类的呼吸,均匀的、平稳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外在等待什么。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拉开的。门轴出生涩的嘎吱声,声音很长,很慢,像有人在故意拉长这个动作。门开到一半停了。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两步,三步,从门口走到床边。林涵能感觉到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就站在他的床头,距离他的脸不过一米。
他没有睁眼。他在心里数数,不是为了倒数,是为了保持大脑的清醒。1、2、3、4、5——
一只手碰到了他的被子。
不是掀开,是抚摸。手指沿着被子的边缘,从床头摸到床尾,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被子下面有一个人的形状。手指摸到林涵脚的位置时停了,然后沿着原路摸回去,回到床头。
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