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的被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像虫子一样的蠕动,被子表面鼓起一个包,从枕头的位置慢慢移到床中间,又移回来。
然后被子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那只手是阿美的手。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阿美紧张的时候习惯把烟夹在手指间,即使不抽。手是阿美的手,但姿势不对。
正常人把手搭在床沿上,手心应该是朝下的。
这只手手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上去。
老宋没有碰那只手。他举着镜子,缓缓移动到阿美的床前,用镜面去照阿美的脸。
被子掀开得更多了一些。阿美的头从被子里伸出来,面朝墙壁,只露出半边脸。老宋把镜子凑过去,调整角度,让镜面反射出阿美的侧脸。
镜子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的、肉色的皮肤,从额头到下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像一个人形的石膏模型,被精心打磨过,所有的特征都被抹去了。
老宋的手没有抖。他把镜子收回来,盯着那张无脸看了三秒钟。阿美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颤抖,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她的喉咙里出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哭泣,是气流通过狭窄管道时产生的尖锐嘶鸣。
然后那张无脸转了过来。
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老宋。皮肤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老宋自己的脸。老宋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张脸上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倒影的嘴张开了,无声地说了一个字——“救。”
老宋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圆镜,再次对准阿美的脸。镜面朝外,反射的不是阿美,而是房间里的黑暗。他把镜子贴在阿美光滑的脸上,用力按下去。
镜面碎裂了。玻璃碎片扎进阿美“脸”
上的皮肤里,但没有血流出来。碎片嵌在光滑的表面上,像钻石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阿美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嘴里出一声含混的、像婴儿学语一样的呜咽。
老宋把镜子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她脸上取下来。每取下一片,那下面就会露出一小块正常的皮肤——有毛孔,有细纹,有汗毛。取到最后一片的时候,阿美的五官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从光滑的皮肤下面浮现出来。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每一部分都像在水下被浸泡了很久,苍白、浮肿,但它们是完整的。
阿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老宋,瞳孔剧烈地震颤。她的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老宋把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
的手势。然后他翻身上床,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阿美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咯咯作响。她想说话,想尖叫,想哭出声来,但老宋那个“嘘”
的手势像一道封印,封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没有人知道生了什么。强哥在打鼾,陈砚在说梦话,小周睡得很沉,林涵——林涵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上铺的床板。他听到了所有声音。镜子碎裂的声音、阿美抽搐时床架晃动的吱呀声、牙齿打战的咯咯声。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忙,是因为他在计算——如果他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能会触更严重的后果。老宋显然知道该怎么做,而老宋没有求助。他出手,只会增加变量。
这是理性的选择。但林涵躺在黑暗中,第一次觉得“理性”
这个词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着不舒服,但脱下来又太冷。
凌晨五点半,宿舍里的所有人都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吵醒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刮了十几下之后,停了。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从东到西,渐渐远去。
没有人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