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开始梳头的时候,林涵就知道他活不成了。
那是第二天上午的事。天灰蒙蒙的,院子里六个人围坐在槐树底下,没人说话。正屋门槛上那双绣花鞋还摆着,鞋尖朝里,一动不动,像从来没动过。
没人敢靠近。
林涵靠着树干,把怀里的铜镜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镜面上那行字已经没了,光滑滑的,照出来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那个“囍”
字在阳光下——不对,没有阳光,只有灰白的光——那个“囍”
字看着像是用指甲刻的,笔画里塞着黑色的东西。
干了的血。
“给口水喝行不行?”
黄毛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刀疤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扔给他。黄毛接住,拧开盖就往嘴里灌,灌了两口突然停住,盯着水壶呆。
“怎么了?”
护士问。
“这水。。。”
黄毛把水壶举起来,“是温的。”
没人说话。水壶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放在院子里,夜里那么凉,水应该是冰的才对。
“别喝了。”
冷眼女伸手夺过水壶,往地上倒了一点。水渗进砖缝里,什么都没生。
“可能这地方就这样,”
刀疤说,“温度不正常,时间也不正常。别大惊小怪。”
他说话的时候,林涵注意到眼镜在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低着头,嘴角往上翘,对着自己膝盖笑。笑一下,停两秒,再笑一下,像卡带的录像带。
“眼镜?”
林涵叫他。
眼镜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糊着一层灰,但透过灰能看见后面的眼睛——眼球在转,不是左右转,是转圈,顺时针,一圈一圈慢慢转。
“你没事吧?”
护士也现不对了。
眼镜没回答。他抬起右手,伸到头顶,开始梳头。
没有梳子。他就那么用手一下一下梳,从额头梳到后脑勺,动作特别慢,特别仔细,像在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梳子呢?”
他自言自语,“我的梳子呢?”
“什么梳子?”
刀疤站起来,走近两步。
眼镜转过头看他,笑了。那笑容让林涵后背凉——不是眼镜平时那种老实巴交的笑,是媚的,眼梢往上挑,嘴角往下压,像老照片里那些民国女人拍照时的表情。
“我的梳子丢了,”
眼镜说,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对,软绵绵的,“新娘说我的头乱了,要帮我梳好。可我找不到梳子。”
空气凝固了两秒。
“新娘?”
冷眼女重复这两个字,“哪个新娘?”
眼镜没回答。他又开始梳头,一下,一下,一下。梳着梳着,他停住了,低头看自己手心——手心里多了几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