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穿过老街,走到老宅门口。
女人还站在那儿,脸朝着他,没表情。她身后是那个院子,那口锅,那排钩子。月光底下,那些人皮还在晃,一张一张,像晾着的衣裳。
林涵跨过门槛,站在她面前。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跟上。
林涵跟着她进了正房。
那面写满规矩的墙还在,密密麻麻的字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密了。女人走到墙边,抬起手,按在墙上某一块砖上。
她一按,那块砖往里陷了一点。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她按了七块砖,每块都按了一遍。按完之后,墙上开了一道缝——不是门,是墙本身裂开了,裂成两半,往两边滑。
后面是一条地道。
女人走进去,林涵跟上。
地道很深,台阶是石头砌的,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走过。越往下走越冷,冷得不像夏天,像冬天,像冰窖。
走到最底下,是一个地窖。
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地窖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很小,像个孩子。
但走近了看,不是孩子。
是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旧式的衣裳,小棉袄,开裆裤,脚上是一双虎头鞋。脸已经干透了,皮包着骨头,眼睛闭着,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女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具干尸。
林涵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女人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话。声音很哑,像很多年没用过,生锈了:
“我儿子。”
林涵看着她。
她没回头,还是盯着那具干尸。
“那年他爸杀他的时候,我就在门口站着。我看着他爸举刀,看着他哭,看着他一刀一刀……我没进去。我就在门口站着。”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死了之后,他爸疯了。我把他背到这儿,放着。放了四十年。”
林涵看着那具小小的干尸,看着他张着的嘴——那是在喊什么?喊妈?喊爸?还是喊疼?
“他爸每天晚上出去,让人吃肉。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没问过。”
女人转过身,看着林涵。
那张脸还是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想拆了这个镇子?”
林涵点点头。
“那些人愿意吗?”
林涵把那叠纸拿出来,递给她。
女人一张一张翻着,翻得很慢。她看着那些手印,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翻到最后一张,她停住了。
那是女生的手印,几乎看不见的那个。
女人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她把纸还给林涵,说了一句:
“她还没死透。”
林涵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