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账本。
不是挂历,是真正的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麻绳捆着。她把麻绳解开,翻开第一页,推到林涵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林涵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上百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还写着几个字:走了、没了、站着。
“这是四十年来的所有人?”
林涵问。
老太太摇摇头:“这是签字的人。”
林涵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签字的就这么多?”
他问,“整个镇子不就百十来户?”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闪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签字的那批。”
林涵低头再看那本账本。上百个名字,全是四十年前的。也就是说,当年太平镇所有人,一个不落,全在那份文书上按了手印。
“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这个,在老街东头第三家。四十年没出来过。”
手指往下移。
“这个,在井边那间屋里。晚上出来站着,白天回去。”
再往下。
“这个,在戏台后头。你白天路过能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别打招呼,他不会理你。”
老太太一个一个点过去,把每个名字对应的位置都说了一遍。林涵听着,脑子里在画一张地图——这些人分布在镇子各个角落,有的在屋里,有的在街上,有的在那些废弃的建筑里。他们白天不出来,晚上却要出来站着等人。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林涵问。
老太太想了想:“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时间长的,早就忘了。时间短的,还能想起来一点。”
“最短的是谁?”
老太太翻了翻账本,指着最后一个名字。
“这个,1969年来的。当时已经签字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他是最后一批签的。”
林涵看着那个名字:周建国。
“他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门外,指了指老街尽头那个方向。
“屠户老宅旁边那间小屋,就是他的。”
林涵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我一个个去找。”
他说。
老太太看着他,嘴里的姜糖换了个位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林涵点点头:“知道。”
“你不怕?”
林涵没回答。他怕,当然怕。但他更怕另一件事——怕自己被困在这儿,怕自己变成那些站着的人,怕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把账本夹在腋下,出了供销社。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老街上,把那些站着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涵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老街东头走。
第一家很好找。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门环锈成两坨。林涵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被报纸糊着。林涵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靠墙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他走近两步,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石头磨石头:
“谁?”
林涵站住了。
“我姓林,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