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外力撑开,是整棵树从中间一分为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树干内部的中空结构暴露在空气中,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骨头,不是根须,不是腐烂的尸骸,而是一个房间。一个完整的、有墙壁、有地板、有天花板的房间,房间的四壁是光滑的浅黄色木质,没有接缝,像是用一整块木头挖出来的。房间的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桌子上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木偶。巴掌大,穿着小号的嫁衣,脸是白的,五官是用墨水画上去的,嘴角上扬,在笑。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颤抖,像是马上就要睁开。
眼镜扑了过去。他趴在地板上,伸手去够那个木偶,但房间的地板比他站的位置低了半米,他整个人趴在树干断裂的边缘,上半身探进房间里,手指差一点就能碰到木偶的裙摆。
“别碰!”
老烟冲过去把他拽了回来。眼镜被拖回来的时候,脚在树干的外皮上蹬了两下,蹬下来一大块朽木,朽木掉进房间,砸在地上,碎成了一摊粉末。
木偶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珠,眼眶里是空的,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一个东西没有眼睛,但你同时知道它在看你,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它在看你”
。木偶的嘴张开了,下巴和上半张脸之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口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东西在动——一根手指,很小很细的手指,像婴儿的手指,在空洞的口腔里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一条蛇的舌头。
眼镜的脸色已经不是白的问题了,是发灰。他跪在地上,身体前后摇晃,像是在做一种古老的祈祷仪式。宁雨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她的表情也很不好,嘴唇紧抿,眼睛盯着那个木偶,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移不开。
小九从土地庙走过来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走路的时候帽子晃了一下,露出一道额头上的白疤。他走到树干裂开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木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了的铜镜碎片,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他把铜镜碎片扔进了房间。碎片落在木偶旁边,镜面朝上,正好照到了木偶的脸。碎片的镜面上映出了木偶的倒影——不是木偶,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丧服,脸是完整的,五官清晰,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无声的字。那个女人不是阿秀,不是妹妹,不是姐姐,是另一个人,一个林涵不认识的女人,但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出现过。
镜面上的影像闪了一下,消失了。木偶的眼睛闭上了,嘴也合上了,恢复了最初那个安静地、微笑着坐在桌上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九转身往回走,经过林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帽檐下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快了。”
“什么快了?”
林涵问。
小九没有回答,继续走回了土地庙,靠在门框上,像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林涵走到树干裂开的边缘,弯腰把铜镜碎片捡了起来。碎片很凉,凉得扎手,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水雾散开了,露出镜面上一个浅浅的痕迹——一个女人的侧脸,很淡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印在镜面上的,不用力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铜镜碎片揣进兜里,站起来,看向村口的方向。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槐树枯萎之后,灰色的天似乎亮了一些,至少能看到云层后面透出的昏黄色的光。那是黄昏的光。黄昏之前,马车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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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林涵说,“去村口等着。”
阿澄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石板上的青苔在槐树枯萎之后也枯萎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干皮,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老烟跟在后面,锤子还拎在手里,他的烟抽完了,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牙齿咬着过滤嘴。短发和宁雨扶着眼镜走在最后面,眼镜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两条腿在走路,但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阿秀家门口的时候,林涵停了一下。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很浓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檀香味,和他在阿秀家第一次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味道很浓,浓到像是有形体的,像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地挥动。
林涵没有进去,继续走了。
经过铁柱的木匠铺时,铺子门也开着。工作台上放着一把新刨好的槐木钉,钉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用完了,还回来了。”
纸条旁边放着一朵小黄花,新鲜的,像是刚从路边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铁匠铺里没有人,但工作台前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是铁柱经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
老烟把那根长槐木钉从林涵手里要过来,放在工作台上。长钉子和新刨好的短钉子并排摆在一起,符文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几条在木头上爬行的发光虫子。
村口到了。
槐荫村的村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碑身歪了,被一棵榕树的根须缠住了。石碑前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延伸出去大概五十米,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挡住了,雾很浓,像一堵墙,看不到雾后面是什么。他们来的时候就是从那层雾里走出来的,雾是副本的边界,出不去,只有副本结束时雾才会散开,露出真正的出口。
马车还没来。
林涵在石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头,看着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额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但能感觉到纹路下面的皮肤是凉的,比周围的皮肤温度低了好几度,像摸到了死人。
阿澄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就是昨晚那半块,她没吃完,用锡纸包着揣在兜里。她把巧克力掰了一小块递给林涵,这次林涵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软塌塌的,甜味混着锡纸的味道,不太好,但能咽下去。
“你的手还抽吗?”
阿澄问。
林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在微微颤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他握了握拳头,小指听话地蜷进了手心,但松开之后又开始抖。“习惯了。”
他说。他没有说的是,从刚才开始,不止小指在抖,无名指也开始抖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骨里爬,从一根骨头爬到另一根骨头。
老烟在石碑的另一边蹲着,把那把锤子放在脚边。他点了一根烟——最后一根,从压扁的烟盒里抽出来的,烟纸已经皱了,烟丝掉出来几根。他用手把烟丝塞回去,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开。
“过了这个副本,你们打算干什么?”
老烟突然问。
短发靠在石碑上,抱着胳膊,看着远处那层灰白色的雾。“睡觉。”
她说,“睡一天一夜。”
宁雨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眼镜身上。眼镜蹲在石碑的另一侧,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之前说了太多的话,像是把一辈子的恐惧都在那几分钟里释放完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缩在那里,呼吸声又重又急。
小九站在最远处,离其他人至少有十米远。他面朝雾墙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的黑色卫衣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和雾的颜色混在了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站着一个人。
“眼镜,”
林涵叫了一声。眼镜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是散的。“那个木偶咬你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眼镜的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看到了我自己。站在槐树下面,穿着白衣服,脖子上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挂在树枝上。我在笑,笑得可开心了。但我不想笑,我在哭。”
所有人都沉默了。雾墙那边传来了一阵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马蹄声。很远的马蹄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赶着一辆老旧的马车在泥路上慢慢走。
马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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