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枯萎之后,村子变了一个样子。
不是变好了,是变空了。那种空不是没有人烟的空,是某种一直压在头顶上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真空。天还是灰的,但灰色变薄了,薄到能看到云层后面有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太阳在努力往这边挤,但挤不过来。空气里的腐木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像雨后没有阳光的地窖。
玩家们回到了土地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被刚才那一幕抽走了说话的力气。阿秀陷进树干里的画面还在所有人脑子里转——那张安详的、解脱的、像终于回到家一样的脸,配上树干咀嚼她身体时发出的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声音,足够在每个人的噩梦里住上好几年。
老烟把土地庙的门关上,用供桌顶住。这是习惯动作,村里已经没有东西会来追他们了——槐树枯了,新娘消失了,根须怪变成了一堆干柴,连那些门上贴的红纸都在慢慢褪色,从深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灰白,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窗花。
但老烟还是顶了门。
短发靠在墙上,把袖子撸上去看自己的手臂。黑色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白色疤痕都没留下,皮肤光滑得像新长出来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还是自己的胳膊。宁雨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纸巾已经用完了,空塑料袋被她捏成了一个小球,在手指间滚来滚去。
眼镜不在。
“眼镜呢?”
阿澄第一个发现。她的目光在土地庙里扫了一圈——神像后面没有,门后面没有,供桌底下没有,角落里那堆干草上也没有。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主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枯死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到处乱滚,像一群没有方向的灰色老鼠。
“他之前不是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吗?”
宁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从槐树那里回来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我看到了他的背。后来到了土地庙门口,我进来的时候他没跟进来,我以为他进来了。”
老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门口,把供桌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几秒钟后回来了,脸色比出去之前更难看了。“土地庙周围没有。主街上没有。打谷场上也没有。”
他顿了一下,“但他住的那间房,门是开的。”
眼镜住的那间房,就是第一晚他和豪哥一起住的那间。豪哥死了——或者说被替换了——之后那间房一直空着,门关着,没人进去过。现在门开了。
林涵站起来,往那间房走去。其他人跟在后面,老烟拎着锤子走在最前面,短发把匕首拔了出来,刀刃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房间的门确实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没有风——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门板完好,门框也没有破损,像是有人从里面用正常的方式拧开门把手走出来的。房间里很暗,窗户被黑布蒙着,和第一晚他们住的时候一样。林涵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清楚了房间里的情况。
两张木板床,一张靠左,一张靠右。左边的床是豪哥睡过的,被子掀开着,床单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污渍,形状像一个人的轮廓——头、脖子、躯干、四肢,完整的人形,像是在床上躺了很久之后渗进去的。污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层干了的胶水。
右边的床是眼镜睡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没有褶皱,像是根本没人睡过。但床的正中央放着一个东西——新娘牌位。暗红色的木牌安静地躺在白色床单的正中间,上面的金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模糊的、像被磨砂纸打磨过的痕迹。牌位的旁边放着一团被撕碎的纸,纸屑很小,最大的也不到指甲盖大小,散落在牌位周围,像一堆被绞碎的白花。
林涵捡起一块较大的纸屑,拼了一下,上面有半个字——“位”
。这是牌位原本附带的黄纸符文的一部分,被撕碎了。不是用手撕的,手撕不出这么均匀的碎片,这些碎片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的,或者说,嚼碎的。
“他被带走了。”
老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那个木偶。他偷了牌位,木偶咬了他,现在牌位还回来了,但人被带走了。”
阿澄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床底下。床底是空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什么都没有。眼镜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没有挣扎,没有血迹,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短发突然开口:“你们听。”
所有人安静了。房间外面,村子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然后又响了。不是有节奏的,是随机的,像是一个不会弹琴的人在一架走调的钢琴上胡乱按键。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彻底消失了,连回声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眼镜。”
老烟说,“眼镜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是那个木偶。”
林涵把牌位从床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原本刻着的那行字——“偷此牌位者,新娘护之。但须藏好,莫让人知。知者越三,护失效”
——已经变了。字迹模糊了,重新排列组合成了新的句子,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口气刻上去的:
“替我还回来一个。我带走了一个。”
林涵把牌位翻过来给所有人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眼镜被木偶带走了,作为牌位被偷的补偿。一命换一命,一个换一个。
小九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又在敲了——不是敲墙,是敲自己的大腿,一下,两下,三下,停。林涵注意到他的手指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之前是三秒钟一次,现在是一秒钟三次,快得像在敲摩尔斯电码,但没有人听得懂。
“我们走吧。”
小九说,“去村口。马车快来了。”
“眼镜不找了?”
宁雨的声音尖锐了起来,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所以听起来格外刺耳,“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他。”
小九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找不到了。牌位上的字说得很清楚——‘替我还回来一个,我带走了一个。’这是交易,已经完成了。眼镜现在在木偶的肚子里,或者木偶在眼镜的肚子里。不管哪种,他都回不来了。”
宁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再说话。她和眼镜的交集不多,但她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人,看着一条生命被轻飘飘地当成交易的筹码,比她自己受伤还难受。
老烟把牌位放在了眼镜的床上,没有带走。他说:“让他留在这吧,这是他的东西。”
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很重,踩得石板咚咚响。
从房间回土地庙的路上,林涵注意到一个细节——小九走在最后面,但他在回头看。不是回头看他们走过的路,是回头看槐树的方向。槐树已经枯了,树干裂成了两半,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小九盯着那个黑洞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进了土地庙,他还在原地站着。
林涵没有叫他。他在心里数——小九站在那里的时间,是二十一秒。然后小九转身走进了土地庙,帽檐下的嘴角似乎是往上弯了一下,但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