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根须怪从焦土里完全钻了出来,它的体型比之前追林涵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像一辆小汽车大小的、由无数根须纠缠成的球体。
根须的表面长满了细小的倒刺,倒刺的尖端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球体最前面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豪哥的脸——不,那不是豪哥了,那张脸已经被拉长到认不出来了,五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流淌,只有嘴还勉强保持着形状,嘴一张一合,在说“疼”
。
根须怪朝林涵冲了过来。
老烟举起了锤子。不是去砸树,是砸根须怪。他把锤子举过头顶,瞄准球体最前面的那个裂缝,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锤头砸进根须里,发出“噗”
的一声闷响,像砸进了一堆湿泥巴。根须怪的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根须像触电一样弹开,露出里面一个空腔。空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熏得老烟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焦土的边缘。
林涵一把抓住了老烟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老烟的鞋底蹭了一下焦土,鞋底边缘冒出一缕白烟,橡胶被腐蚀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织物。
就差一厘米。再深一厘米,他的脚趾就碰到焦土了。
根须怪从收缩中恢复过来,那些被锤子砸开的根须重新合拢,把空腔封死。它没有再攻击老烟,而是转向了林涵,因为林涵手里的那根长槐木钉,在它的感知里,是最大的威胁。
林涵把槐木钉举起来,钉尖对准了根须怪。
怪物的身体顿了一下。那些疯狂蠕动的根须突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钉子上的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根须怪的身体开始后退,不是慢吞吞的后退,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慌不择路的后退。它的根须在焦土上乱甩,缠在一起,绊住了自己,球体歪了一下,侧面的根须碰到了槐树的树根。
树干上的裂缝里伸出了新的根须——细的、白的、像蛆一样的根须,缠住了根须怪的一部分身体,往裂缝里拉。根须怪在挣扎,拼命地往外拽,但那些白色根须的力量太大了,像液压钳一样,一口一口地把黑色的根须咬断、吞进去、消化掉。
它在吃自己的一部分。
槐树在回收自己的力量。
林涵明白了。根须怪是槐树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就像人的手指,当手指威胁到了身体的核心,大脑就会切断手指的神经供应,任它坏死、脱落,甚至主动把它从身体上撕下来。槐树认为根须怪太弱了,保护不了自己,所以它在回收根须怪的养分,用来强化树干本身,强化树干上那层像铁一样硬的木质部。
未时快到了。树在准备最后的防御。
林涵不再犹豫,转身对准树干,把槐木钉的尖端抵在那道垂直裂缝的底部。老烟举起锤子,深吸一口气,对准钉尾砸了下去。
“当——”
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像寺庙里的钟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钉子进去了三分之一,裂缝里涌出了大量的树脂,暗红色的,滚烫的,溅在林涵的手上,烫出了一排水泡。
老烟砸了第二下。钉子又进去了一截,只剩钉尾露在外面。树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棵树都晃了一下,树冠上的叶子哗哗作响,那些低语声变成了尖叫——“不要!不要!不要!”
老烟砸了第三下。钉子完全没入了树干,钉尾和树皮齐平,严丝合缝,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一样。
一切都停了。
根须怪不动了,那些根须像断了电一样瘫软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枯黄的、干瘪的、像稻草一样的东西。豪哥的脸从那堆东西里掉了出来,滚在地上,变回了正常的五官比例,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树干上的裂缝合拢了,暗红色的树脂不再流出,那些白色的、像蛆一样的根须缩回了裂缝里,消失不见。树冠上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林涵知道,槐树没有死。钉子只是把它钉住了,就像槐木钉钉住新娘一样,只有三十秒。不对,长槐木钉的效果应该更长一些,哑婆说过,这根钉子能钉住槐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大概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他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去做一件事。
林涵从树根上跳下来,踩在了焦土上——不是故意踩的,是太急了没看清落脚点。他的左脚踩在了焦土上,整个人僵住了,等待着即死规则的触发。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死。焦土还是焦土,他还是他,脚没有烂,血没有流,什么都没有发生。
“触碰槐树正下方三米内的土地必死”
——这条规则是假的。或者说,它只对某种特定的人有效。对血亲有效,对外人无效。他是外人,所以他不会死。
眼镜偷了牌位触发了惩罚规则,豪哥被替换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被标记的,短发和宁雨被标记但没有被替换,是因为她们的标记不够深。而他的标记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最深最重,但他是外人,外人被标记不会死,只会被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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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规则都有例外。每一条规则都有隐藏的适用范围。真正的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那些字,而是字缝里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
林涵站在焦土上,仰头看着槐树的树冠。
最高处的枝桠上,那双绣花鞋还在。鞋里的脚也还在。但脚的上面多了一个人——阿秀,穿着白丧服,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双腿悬空,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她低着头看着林涵,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她的、深沉的、活了很久的人才有的微笑。
未时到了。
阿秀从树上跳了下来。
阿秀从树上跳下来的姿势不像在跳,更像是在飘。她的白丧服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展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花,裙摆鼓满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猎猎作响。她的脚离地面还有一米的时候停住了,不是落地,是悬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半空中,脚尖离焦土表面不到十厘米。
她低着头看林涵。那张脸已经彻底不是之前那个胆小、爱哭、眼神躲闪的阿秀了。五官还是同样的五官,但表情完全不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微笑,眼角没有细纹但眼神苍老得像一口枯井。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给人的感觉像是活了几百年。
林涵站在焦土上,离她不到五米。他没有后退,手里的槐木钉已经钉进了树干,锤子还握在老烟手里,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站在槐树下,把阿秀围在了中间。不对,不是他们围住了她,是她围住了他们——她的白丧服的裙摆铺开来,像一层薄雾,把三人的脚都笼罩在里面。
“钉子钉进去了。”
阿秀开口了,声音不是阿秀原来的声音,也不是新娘那种枯叶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全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你们比我想的有本事。铁柱那根长钉子,我藏了六十年,以为没人能找到。”
“你是姐姐。”
林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