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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槐荫诡约14超大章4合一(第2页)

阿秀低下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槐树的树干。手指碰到树皮的一瞬间,树干上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重新裂开了,不是被外力撑开的,是像嘴唇一样主动张开的,露出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被压扁的骨头。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根须,是人的手,惨白的、细长的、指甲涂着红色蔻丹的女人手。那只手摸到了阿秀的手指,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

“妹妹。”

阿秀轻声说。

树干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穿过空房子时发出的呜咽:“姐姐。”

所有人听到了。老烟的锤子差点没握住,阿澄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那是新娘的声音,但不是他们之前听到的那种枯叶摩擦的、干涩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她不是鬼,至少不只是鬼。她是被困在树里一百年的活人——不对,她不是活人了,她的骨头在树干里,她的血肉变成了树的养料,但她的一部分意识还活着,困在这棵树的年轮里,一圈一圈地重复着同一天,重复了一百年。

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树干上,掉在那只惨白的手上。眼泪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像掺了血的水。她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握住了妹妹的手,两只手在裂缝的边缘紧紧握在一起,姐姐的手是黄的、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妹妹的手是白的、细嫩的、像瓷器的。

“我找了你好久。”

阿秀的声音在发抖,不再是那种金属质的回响了,是她自己的声音,是真正的阿秀的声音,那个藏在这具身体深处、被姐姐人格压住了一百年的真正的阿秀的声音,“我找了你一百年。”

老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林涵没听清。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树干裂缝里那只手上——那只手在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是一种让人从心里感到温暖的、柔和的、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一样的光。光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沿着阿秀的手臂往上爬,爬上她的肩膀,爬上她的脖子,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微笑,不再是苍老,而是一种解脱后的、如释重负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种表情。

“你和我拜堂。”

树干里的声音说,“你穿白衣服,我也穿白衣服。当年他们让我穿红的,说红色喜庆,我不喜欢红色。我想穿白色,白色的像云,像雪,像干干净净的东西。但他们不让,他们说新娘不能穿白,不吉利。”

“现在我穿了白色。”

阿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丧服,“你也穿了白色。我们拜堂。”

树干里的手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摇头:“不用拜了。你来了,就拜过了。拜堂不是磕头敬酒,是两个人面对面,心里想着对方。你想了我一百年,我想了你一百年,我们拜了一百年的堂。”

阿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淡红色的泪水顺着下巴滴在树干上,滴在那只惨白的手上。手慢慢松开了,不是放开,是指甲变长了,像树根一样扎进了阿秀的手背里,一根一根地扎进去,没有流血,但阿秀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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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妹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耳语,“进来和我一起。槐树的根连着地下的河,河里有水,水里有月亮。你进来,我带你看月亮。”

老烟大喊了一声“别让她进去”

,但阿秀已经在往里走了。不是用脚走,是她的身体在被树干往里吸,像流沙一样,从脚开始,一点点地陷进树干里。她的白丧服的裙摆最先消失,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消失一部分,树干上的裂缝就合拢一点点,像是树干在咀嚼。

林涵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她,但阿澄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去,她自己想进去的。”

阿澄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她找了一百年,你拦不住的。”

老烟举起了锤子,但锤子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砸哪里。砸树干?钉子已经钉进去了,再砸只会把钉子砸得更深。砸阿秀?她一没攻击玩家,二没触发任何杀人规则,她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危险”

的事情,她只是在回家。

眼镜从土地庙的方向跑了过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新娘牌位,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踩进焦土的边缘。宁雨跟在他后面跑,喊着让他慢点,但他像没听到一样,直直地朝槐树冲过来。跑到离树干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猛地跪了下来,把牌位举过头顶,对着树干大喊:“还给你!我把牌位还给你!你把眼镜还给我!”

最后半句话所有人都没听懂。把眼镜还给我——眼镜是他自己的代号,他是周文,别人叫他眼镜,他自己也自称眼镜。他说“把眼镜还给我”

,意思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被牌位拿走了?还是说真正的他已经被困在了某个地方,现在这个跪在地上举着牌位的人,只是一个壳?

树干里的吸吮动作停了一下。阿秀的身体已经陷到了腰部,她的上半身还露在外面,双手撑着裂缝的边缘,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牌位不还给你了。”

她说,“牌位要留在树里,陪着我妹妹。但你不用怕,你偷牌位的时候,木偶咬了你一口,咬掉了你一块影子。影子会再长出来的,就像树被砍了枝桠,过几年又长出来了。”

眼镜愣住了。他的手在抖,牌位在手里晃来晃去,差一点掉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阿秀的身体又陷进去一截,腰已经没了,只剩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她抬起头,越过跪在地上的眼镜,看着远处土地庙的方向。庙门口站着两个人——短发和宁雨。短发的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正在褪色,不是慢慢褪,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浅粉色,最后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像旧疤痕一样的白色线条。她的表情从木然变成了震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用手摸了摸那些正在消退的纹路,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诅咒解了。”

短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宁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的纹路比短发浅得多,此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像是确认那是真的,然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阿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她没有被标记,什么痕迹都没有。老烟也没有。小九靠在土地庙的门框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不敲了。

所有人的诅咒都解了?不是。林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黑色纹路还在,从手腕到肩膀到脖子到下巴,甚至爬到了太阳穴。那些纹路没有消退的迹象,颜色反而比之前更深了,黑得像墨汁,纹路的边缘长出了一些细小的分叉,像树根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往他的脸上蔓延。

他是唯一没有被解除诅咒的人。

阿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涵的手臂上,眉心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她伸出手,朝林涵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下,五指收拢又张开,像是在捞空气。

“你的标记不是她下的。”

阿秀说,“是树下的东西下的。那东西不是妹妹,是树的根。树根认得你,因为你的骨头里有槐木的味道。你上一代的人,或者上上一代的人,被槐树种过。”

林涵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小指在剧烈地抽搐。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和槐树有任何关系,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是福利院长大的,对自己身世的了解不超过一张A4纸。但他的骨头里有槐木的味道——这句荒唐的话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他进入这个副本不是随机的,是被选中的,是被那棵树的根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嗅到味道之后拖进来的。

阿秀的身体只剩头还露在外面了。她的下巴搁在裂缝的边缘,像一个被卡住脖子的人。她的眼睛看着林涵,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未时过了,拜堂完了。槐树要谢了,你们走吧。村口的马车,黄昏之前会来。马车不会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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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合拢了。她的头消失了,像被水面吞没一样,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有最后那缕淡红色的眼泪在树皮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很快被树干吸收了,什么都没剩下。

槐树开始枯萎。

不是慢慢枯萎,是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枯萎。树冠上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变脆,然后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枯叶落在地上,落在焦土上,落在树根上,堆积成厚厚的一层,把黑色的焦土盖住了。枝干的颜色从深褐变成灰白,表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从主干到分支,从分支到细枝,整棵树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一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树变成了一堆朽木。

树干上那张阿秀的脸——从树皮里长出来的那张脸——还留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树皮的颜色变淡了,那张脸也跟着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泡褪了色的画,线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有人用手指在灰尘上画的简笔画,风吹一下就散了。

树干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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