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以前有个铁匠铺,是涂山绯雨开的——就是师姐的婶婶。”
林婉儿的目光变得遥远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绯雨婶婶是青丘最好的铁匠,她打的兵器,连仙界的仙人都想买。师姐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玩,看她婶婶打铁。绯雨婶婶对师姐很好,每次师姐去,她都会给她留一块糖,是麦芽糖,自己熬的。”
“后来呢?”
李俊问。
“后来青丘被灭了。”
林婉儿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绯雨婶婶化出八条尾巴,一个人挡住了仙界三十多名弟子的进攻,为孩子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她被杀了之后,尸体还站着,八条尾巴还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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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的喉咙发紧。
“师姐记住了那些手法。”
林婉儿继续说,“逃出来之后,她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没有兵器用。她就自己打。找矿石,建炉子,打铁。没有人教她,她就凭着小时候看婶婶打铁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试。打了不知道多少把废铁,才打出了第一把能用的剑。”
“雪吟?”
李俊问。
“不是。雪吟是后来打的。”
林婉儿说,“雪吟用的是陨铁,从天外落下来的石头。师姐找那块陨铁找了三年,在雪山里找的,冻掉了两根脚趾的指甲。”
李俊低头看了看苏浅雪的脚,她赤着脚站在泥土里,脚趾纤细,指甲完整。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长出新的指甲,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
“那雪吟是她什么时候打的?”
他问。
“逃出来之后大概一千年。”
林婉儿说,“那时候她已经修出了七条尾巴,追她的人少了,她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打好一把剑。雪吟打了三个月,打了无数次,失败了就重来,熔了重新打。最后成剑的那天,她在剑柄上刻了两个小字。”
“什么字?”
“雪吟。”
林婉儿说,“她的名字和婶婶的名字。绯雨婶婶的名字里有一个‘雨’字,雨落成雪,所以叫雪吟。”
李俊不再问了。他看着苏浅雪的侧脸,她的额头上汗珠更密了,左臂上的纱布被震得松开了,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伤口没有裂开,但边缘红肿,是被震的。她咬着嘴唇,嘴唇发白,但没有停下来。
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刀身上,“铛、铛、铛”
,像心跳。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一个时辰后,刀身被重铸成了一块新的铁胚。断口消失了,参差不齐的边缘被砸得整整齐齐,刀身比原来短了一截,但更厚实,更结实。苏浅雪把铁胚重新埋进木炭里,烧到通红,然后夹出来,在铁砧上敲打。这一次她打得更慢,每一次敲打都在改变铁胚的形状——不是单纯的砸平,而是在塑造一把新的刀。她要从这块铁胚里打出一把完整的刀,就像从一块石头里雕出一座雕像。
她先打出刀身,从厚到薄,从宽到窄,刀脊突出,刀刃渐薄。然后打出刀尖,刀尖的角度刚刚好,太尖容易断,太钝刺不进。然后打出刀格,刀格是用来护手的,她打得比原来的更大一些,能更好地挡住敌人的刀剑。最后是刀柄,刀柄是空心的,要留出装柄的孔。每一个部位都打得很仔细,像是画图一样精确。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把新的短刀成形了。刀身比原来短了两寸,但更宽,刀刃比原来更锋利,刀背上有三道浅浅的血槽。血槽的作用是放血的,也是减轻重量的,三道血槽开得均匀整齐,间距相等。刀格是方形的,边缘磨圆了,不割手。刀柄还没有装,但刀身已经完成了。
苏浅雪把短刀浸入冷水中,“嗤”
的一声,白汽升腾,水盆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沸腾了一样。白汽散开后,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熄灭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金属。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年轮,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那是好刀的标志,折叠的次数越多,纹路越密,刀身越韧。
她举起短刀,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刀身,在刀身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刀身不反光,不刺眼,有一种哑光的质感,像磨砂的银子。
“秦朗。”
她叫了一声。
秦朗走过来,脚步很慢,像是在走一段很重要的路。他伸出双手,手掌朝上,微微发抖。苏浅雪把短刀放在他手心里,刀柄朝外,刀尖朝内。
秦朗握住刀柄,试了试重量。短刀在他手里很稳,不轻不重,像是长了手心里一样。他挥了两下,刀锋破空发出“嗡嗡”
的声响,那是空气被切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又挥了一下,这次用了力,刀锋划出一道弧线,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秦朗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短刀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的纹路,看着刀背上的血槽,看着刀格上打磨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刀刃太锋利了,拇指上的皮肤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笑了笑。
“好刀。”
他说,声音有点哑。
“多谢前辈。”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停留了三秒才直起来。
苏浅雪点了点头,开始重铸铁斧。
铁斧比短刀大得多,也重得多。苏浅雪先检查了斧身的状况,除了斧刃卷刃和缺口,斧身没有裂纹,没有暗伤,还能用。她把斧刃埋进木炭里,烧到通红,然后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把卷刃的部分砸平。卷刃的铁在锤子下变形,从卷曲变成平直,但变平之后刀刃变短了,因为卷掉的部分被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