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接过断刀,看了看断口。断口参差不齐,金属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铁灰色,边缘有细微的裂纹。她用拇指轻轻拂过断口,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和残余的灵气波动。然后接过铁斧,看了看卷刃的斧刃。斧刃卷得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刀刃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缺口,最大的那个缺口能塞进一个指甲盖。她把两件兵器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那棵倒下的桃树。
“把桃树烧了。”
她说。
李俊愣住了:“烧桃树?你不是说能救活吗?”
“能救活的是根。”
苏浅雪指着桃树的树干,树干从根部以上一尺的地方断开了,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像骨头断了一样。上面的枝叶已经枯了,叶子卷曲发黄,一碰就碎,“树干断了,枝叶枯了,救不活了。但木头是好木头,种了五年,木质紧实,烧成炭,可以用来重铸兵器。桃木炭的火候温和稳定,比松木炭好。”
林婉儿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她走到桃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歪歪斜斜的树,沉默了几秒。树皮已经干裂了,裂口从树干一直延伸到枝条,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根从泥土里翻了出来,白生生的,根须上还挂着黑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慢慢干裂。
“师姐,这桃树是你种的?”
林婉儿的声音有点发哑。
“不是。”
苏浅雪说,“是婉儿种的。”
林婉儿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棵桃树是她五年前种的,那时候她刚到这个道观,觉得太荒凉了,就在院子里埋了一颗桃核。她没指望它活,但它活了,长了,开了花,结了果。虽然果子不大,但很甜。每年夏天桃子熟了,她都会摘一个最大最红的放在苏浅雪的枕头旁边。苏浅雪从来不说好吃,但每次都吃了。
“我来砍。”
林婉儿举起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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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苏浅雪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柴刀,“我来。”
她蹲下来,抚摸着桃树的树干。干裂的树皮刮着她的手心,粗糙,扎人。她用拇指轻轻刮了刮树皮,树皮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绿色——那是形成层,还没有死透,还在努力输送养分。但树干已经断了,上半截的养分过不去了,它只是在做无用功。
“对不起。”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举起柴刀,砍了下去。
“咔嚓”
一声,树干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树液,清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眼泪。林婉儿别过脸去,不看了。小柔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桃树被砍,愣住了,然后抱住林婉儿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苏浅雪把树干砍成几段,长的有胳膊粗,短的像手腕粗。她把木段堆在一起,又从厨房里拿来火折子,拔掉盖子,吹了几下,火折子冒出火苗。她把火苗凑到木段下面,干燥的树皮很快就被点燃了,火苗舔着桃木,发出“噼里啪啦”
的声响。
烟雾升起来,带着桃木特有的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那香味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煮桃子,又像是春天桃花开的时候风吹过来的味道。苏浅雪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吞噬树干。树干在火焰中变黑、开裂、卷曲,树皮烧成了灰,木头的纹理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坐在河边看流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火光的倒影,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林婉儿蹲在她旁边,也看着火堆。她比苏浅雪感性得多,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灵猫妖不轻易流泪,她们把眼泪藏在笑里。小柔抱着林婉儿的胳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红红的。
“婉儿姐,别难过。”
小柔的声音闷闷的,“桃树还会再长的。明年春天,你再种一棵。”
林婉儿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等火烧旺了,木段变成了通红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灰烬,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苏浅雪从火堆里拣出几块烧得最透的木炭,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石板是赵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青石板的表面被火烧得发黑,但很平整。她用铁钳夹住断刀的刀身,把刀身埋进木炭里。木炭的温度很高,隔着铁钳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刀身很快就被烧得通红,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再变成橙黄色,金属表面的锈迹和污垢在高温下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沉的铁灰色。
“阿俊,拿锤子来。”
李俊跑进厨房,找出赵山平时劈柴用的铁锤。铁锤很重,锤头是生铁的,锤柄是松木的,被汗水和血浸了太多次,变成了深褐色,摸上去光滑得像上了漆。他双手捧着锤子走到苏浅雪面前,递给她。
苏浅雪接过锤子,用铁钳夹起烧红的刀身,放在铁砧上。铁砧是赵山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不知道道观以前是做什么的,但铁砧很结实,表面有无数个锤子砸出的凹坑,但没有损坏。
她举起锤子,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金色的火星从铁砧上飞起来,像烟花一样散开,落在地上,很快熄灭。刀身在铁砧上变形,断口的参差不齐被砸平,金属被延展,被重塑。苏浅雪的左臂还没有完全好,每砸一锤,左臂的伤口都会被震得隐隐作痛,纱布下面渗出了新的血珠。但她的右手很有力,每一锤都砸得很准,不快不慢,力道均匀,像是量过的。李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止是一个修士,不止是一个九尾狐,她是一个铁匠,一个能把自己的伤藏起来、为别人重塑希望的人。她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铁砧上,“嗤”
的一声,变成了一缕白汽。
秦朗站在远处,看着那把正在被重铸的断刀,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赵山也站在远处,看着那把卷了刃的铁斧,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到了光、又怕光熄灭的亮。
林婉儿走过来,在李俊旁边蹲下。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苏浅雪身上。
“师姐的手艺,是从青丘学的。”
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
李俊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