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砸,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那是他在咬牙。
苏浅雪把斧刃砸平之后,发现刀刃短了将近一寸。一把斧子刀刃短了一寸,劈柴没问题,但劈人就不够用了。她想了想,从地上捡起秦朗断刀剩下的碎片——那块碎片有巴掌大,是刀身中间的一段,铁质很好。她把碎片埋进木炭里烧到通红,然后放在铁砧上砸成薄片,再叠在斧刃上,一锤一锤地锻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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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焊是铁匠活里最难的技术,要把两块铁烧到接近熔化的温度,然后砸在一起,让它们变成一块铁。温度太高,铁会化掉;温度太低,焊不牢。苏浅雪全神贯注,每一锤都砸得很准,不快不慢。锻焊的地方发出明亮的白光,那是铁在融合时释放的光。
砸了不知道多少锤,补上去的铁和原来的斧刃融为了一体,接缝处只有一条细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斧刃的长度恢复到了原来的尺寸,甚至比原来还长了两分。
苏浅雪又把整个斧面重新打磨了一遍,把战斗留下的划痕和磕碰全部磨掉,斧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她举起铁斧,对着阳光看了看,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弯新月。
“赵山。”
她叫了一声。
赵山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他伸出双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苏浅雪把铁斧放在他手心里,斧柄朝外,斧刃朝内。
赵山握住斧柄,举起来看了看。阳光照在斧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像一面镜子。斧面上的划痕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能看到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斧背上有三道波浪形的纹路,是那块补上去的铁留下的,像山脊,像水流。
赵山把铁斧抱在怀里,和之前一样,像是抱着一个孩子。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忍着不哭。他的脸埋在铁斧后面,看不到表情,但李俊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铁斧上摸索,从斧刃摸到斧背,从斧背摸到斧柄,一遍又一遍。
苏浅雪放下锤子,坐在桃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左臂上的纱布全散了,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伤口没有裂开,但边缘红肿,是被反复震的。她的脸色又白了,嘴唇发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在发抖,是握锤子太久之后肌肉的痉挛。
李俊蹲下来,帮她把纱布重新缠好。他先用碘伏擦了擦伤口边缘,碘伏凉凉的,苏浅雪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用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紧,但不勒肉。他的手法已经比第一次好多了,不再像包粽子,而是像专业的护士。
“浅雪,你不该今天做的。”
李俊的声音有点闷。
“今天不做,明天也要做。”
苏浅雪的声音有点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早做一天,他们早安心一天。秦朗的刀断了,晚上睡不着;赵山的斧子卷了刃,吃不下饭。你没注意到吗?”
李俊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两天他只顾着看苏浅雪,没注意其他人。现在回想起来,秦朗确实每晚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赵山吃饭的时候总是吃一半就放下碗,看着那把卷了刃的铁斧发呆。
“他们的兵器,跟了他们很多年。”
苏浅雪的声音很轻,“不只是一件工具,是命。”
李俊把纱布系好,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水给她。水是孙月凉好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苏浅雪接过水,喝了几口,靠在桃树根上,闭着眼睛休息。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但眼睑下的青黑还在,那是两天没睡好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苏浅雪让李俊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腿还能不能撑住。左臂的纱布缠得紧紧的,伤口不疼了,但手臂还是有点沉,垂在身侧不敢用力。
走到院墙边,她停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垒的墙。石头表面粗糙,泥浆还没有完全干,摸上去有点潮。她用力推了推墙,墙纹丝不动。
“结实。”
她说。
秦朗站在不远处,听到她的话,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偏殿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茅草。茅草铺得很厚,一层压一层,用藤条扎紧,风吹不动。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漏雨。”
她说。
小柔从偏殿里探出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走到厨房门口,她闻到了孙月做饭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蒜蓉炒青菜的香味,还有蛋花汤的鲜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这香味存进记忆里。
“孙月。”
她叫了一声。
孙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多做点。大家都饿了。”
孙月点了点头,缩回去继续忙活。厨房里传出更响的炒菜声,油锅滋滋响,锅铲翻动,香味更浓了。
走到那堆桃木炭旁边,苏浅雪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块没有烧完的木炭。木炭是黑色的,表面有木头的纹理,还带着桃木特有的甜香。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阿俊。”
“嗯。”
“这块木炭,留着。”
“留着做什么?”
苏浅雪看着手心里的木炭,沉默了几秒。木炭还温热,是火堆熄灭后的余温,像一个人的体温。
“等明年春天,桃树开花的时候,用它烧一壶水,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