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进入第六天,麦地边缘的暖金色光芒稳定得像一枚被固定住的徽章,但营地里的气氛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姜暮烟早上从空间里给那头卧着的牦牛添了一轮草料之后,刚走出麦地边缘,就被驼背男拦住了。
驼背男端着一只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一圈干了的粥渍,他站在通道口的外侧,手里那只碗被他转了两圈才开口:“暮烟姐,现在这光……麦子那边我看了一下,长得比以前慢了。虽然没蔫,但就是不怎么往上蹿了。以前一天能蹿一截,现在两天了还是那个高度。”
“极夜没太阳,终端的光虽然能顶一部分,但毕竟不是全光谱。”
姜暮烟接过他手里那只碗看了看边缘的粥渍,又递回去,“麦子的根系还在长,只是地上部分慢了一点。你先别急,等极夜过去了,它会补回来的。”
“还有,”
驼背男把碗接回去之后没有立刻走,“老袁那边的一个人今早差点摸迷了。他走到河滩那边去了,绕了三圈才找回来。他说天太黑了,看不清方向,明明从棚子出来走了没几步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还有人摸迷?”
姜暮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条路他走了也不止一两天了,闭着眼都能走回来。”
“他自己说的——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那条路穿过暖光的边界之后越走越黑,好像那边全是雾一样。他走了一阵才觉自己已经走到水边了。”
驼背男顿了顿,把空碗夹在臂弯里搓了搓手指,“他说他其实有近视。”
“近视?”
姜暮烟偏了一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住了。
“冰期以前就有的。”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接上了,“在那种全黑的环境下,视距本来就受限,如果本身再有近视或者散光——夜间活动的难度会翻倍。终端的光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一旦出那个光圈,视力弱的人就跟蒙着眼走路差不多。”
“他平时白天的时候勉强能应付,但到了这种全黑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姜暮烟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而且现在是永夜,没有时间概念。白天黑夜完全分不清了,睡醒就是一片黑,干活也是一片黑。什么时候该吃早饭、什么时候该歇工,全都靠感觉。这种没有时间参照的状态持续久了,人的生物钟会乱掉。”
“喇叭。”
姜暮烟说,“报时间。”
“嗯?”
驼背男抬头看了她一眼,“喇叭?”
“对。”
姜暮烟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正好之前拿出来那套五金里面有喇叭。装好了每天固定时间报时——几点起床、几点上工、几点吃饭、几点歇工,全部用喇叭统一报。这样大家就算看不见天,也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段了。”
她走进通道深处,在工具架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了那只圆筒状的喇叭。
外壳是铁灰色的金属烤漆,边角有一处轻微磨损露出的银灰色底漆。
她把它拿起来翻转了一圈,确认了接口的完好程度之后搁在了通道口的矮桌上。
然后她转身走到物资箱旁边,掀开盖板,从夹层里摸出了一只圆形的石英钟。
指针还在走——那是她用空间里备用的电池装上去的。钟面是白色的,数字清晰,时针和分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微光。钟面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搬动的时候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