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它挂在了通道入口最显眼的那面墙板上。挂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钟的位置跟视线平齐,高度刚好够所有人经过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然后转身拎起喇叭走出了通道。
喇叭被固定在通道口上方的一块横向木板上,线缆被沿着墙板边缘走了一遍,接到了就近的电源接口上。
她把开关拨到“开”
的位置——喇叭没有出声响,只是电源指示灯亮了一下就熄灭了。她又拨了一次,确认了接触正常之后松开了开关。
“先试一次。”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喇叭上的通话键,对着它开口:“测试。现在是早上七点三十分。极夜第六天。半小时后吃早饭。”
喇叭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扩散开来。
那道声音先是朝各个方向均匀地扩散了一段距离,然后被远处地势的起伏和建筑物的轮廓切割成了几道交错的余音,在麦地和房子之间来回弹了几轮才慢慢消散。
声音传到的区域包括通道内部、那排新房子、棚子、麦地边沿——大概覆盖了整个营地范围。离喇叭最近的那几间屋子门口的灯光在那道声音传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应。
驼背男站在通道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这次好了。以后按点报,至少大家心里有个数。”
他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只空碗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只挂在墙板上的时钟上——时针和分针在白色钟面上划出一段稳定的夹角。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它收到的信号整理成了一个清晰的指令:时间是有形的。
老袁从麦地东侧绕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二声报时。
早上八点整的报时声从喇叭口传出来的时候他正在麦地边缘的土垄边停下来,正在弯腰系那截松了的鞋带,听到喇叭声之后他直起身来朝通道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那面墙板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圆钟,时针和分针指着的角度清晰可见。
“几点了?”
他朝驼背男的方向问了一句。驼背男蹲在矮桌旁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八点整。”
老袁在麦地边缘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已经系好了,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他走到河滩地边沿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踩过湿泥地面时留下的那排脚印间距更均匀了。
矮胖同伴干活休息的间隙从工具棚里出来,正打算找干瘦青年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恰好听到报时。他在报时的间隙里看了一眼墙上那只钟。
他没有再问干瘦青年话,只是把已经落地的锄头提起来,重新走回了垄沟边上。他弯腰的时候锄刃切入土层的角度比之前稍微准了一些,像一台被重新校准了刻度表的机器。
极夜进入第九天,麦地里的变化已经明显到不需要蹲下来细看了。
姜暮烟站在麦垄中间低头看着那些麦苗,叶片的颜色从原来的墨绿色褪成了偏淡的青色,叶面的光泽度也比之前低了一层。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最近一株麦苗的叶尖,指腹传来的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饱满而富有韧性的弹性,而是一种微微软的状态,像一段被抽走了一部分水分的老旧布料。
她蹲下来,手指沿着麦苗的茎秆底部探入土层。根系的温度和湿度都正常,终端的光热系统还在维持着地表温度的稳定,但麦苗的生长度确实出现了明显的减缓。
旁边的辣椒苗也有类似的状态——新叶展开的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花苞的膨大进程几乎停滞了。
“这极夜怎么形成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仰头看向那片墨色的天幕,“以前不都是特定的南北极区域才会有极夜、极昼吗?这整颗星球都黑成这样——耽误生长。”
“我也在分析这个。”
系统的声音从意识中传来,“目前能推测的几种可能性里,最合理的是这颗星球的自转轴倾角在终端激活过程中出现了某种偏移,导致光照角度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也有可能是因为地表的能量场重新分配之后,大气层的反射和散射条件改变了。具体成因需要更多数据来判断。”
“那总得有个办法搞清楚吧。”
姜暮烟的目光从墨色的天幕上收回来,落向麦地外侧那片被暖金色光芒照亮的空地边缘。在那片光圈之外就是连绵的黑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井口倒扣在营地上方。
“要不去其他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