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的触须收回了裂缝里,没有走到小不点旁边去占位置,而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老位置,在暖金色光芒的边缘处重新蹲坐了下来。
三头雪怪主动排队等着被梳毛的场景让整个麦地边缘的人都围过来了。
鹰隼眼丢下旋耕机蹲在竹栏后面看,目光落在那把长柄梳从甲壳缝隙里刮出整片整片蓬松绒毛的画面上,嘴角带着一种我见过奇事但没见过这种奇事的表情。
驼背男从厨房隔间端着一碗正在洗的萝卜出了通道蹲在门槛上看,萝卜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都没低头看。
小姑娘已经跑到了离小不点最近的位置蹲下来,手里攥着她自己的小木铲——那把铲子被她攥得紧紧的,她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姜暮烟手里那把梳子划过甲壳表面时,绒毛成片脱落的那个画面,整个人看得一眨不眨。
小不点被梳完了全身的接缝之后草地上堆了四大团蓬松柔软的绒毛。姜暮烟把长柄梳在草地上磕了磕,抖掉残留在齿缝里的细碎毛絮,然后从空间里又拽出一把同等规格的梳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小姑娘。
你来帮大块头梳。她把梳柄塞进小姑娘手里,从它那道最宽的接缝开始,梳齿要顺着毛流的方向,别逆着刮。
小姑娘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比她的小木铲长了将近三倍的梳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着郑重而稳定的步子走向了大块头。
大块头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坐的角度,把侧面的那道接缝暴露给了她。
小姑娘踮着脚尖举着那把梳子把齿尖对准了接缝的入口,学着她的样子试探性地往外梳了一下。
一道完整的、被梳齿均匀带出的绒毛层从那道接缝中滑脱出来落在草地上,大块头整个庞大身躯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下,从那道蓝白光的变化来看——它很受用。
小姑娘梳完第一道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姜暮烟。她的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兴奋的光,那道缺了门牙的咧嘴笑得能照亮半条通道。姐姐!它不动!它很乖!
你继续梳。全部梳完你也能用这些毛纺线织一条围巾。
小姑娘转头继续对大块头的接缝起了进攻。她的动作越来越顺畅,从最初的生疏试探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节奏的稳定重复,每一道梳理的角度都学会了朝毛流的方向偏一个角度。
程火蹲在保温棚旁边看着整个场面。
他手里没拿任何工具,那道贯穿眉骨的旧疤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柔和的浅白色线条。
他的目光从小不点面前已经被吃到只剩几根草根的草捆上移开,又落到姜暮烟蹲在地上分类整理那几堆绒毛的背影上,最终落到了正踮着脚尖认真给大块头梳毛的小姑娘身上。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掰了一根草茎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系统在姜暮烟脑海里轻轻说了一句:你这把戏确实好使。用草换毛,雪怪们排着队来换,比捡现成的快多了。
这叫双赢。姜暮烟一边把从老雪怪那边梳下来的最细密的那一簇绒毛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起,它们的旧毛堆在身上贴着也热。我们帮它们梳掉换凉快,旧毛给我们做纺织品,草给它们补充营养。各方利益都得到满足了,各方都满意了。
远处老雪怪蹲在暖金色光芒的边缘处,它的触须垂在体侧轻轻摆动着,姿态松弛而平稳。
草地上整齐地码着几堆颜色和质地各异的绒毛堆,最大的那堆是浅灰色的细绒,来自小不点和大块头的肩甲和背甲区域。
其次的是深灰色的粗绒,主要来自老雪怪。还有一小撮边缘带有淡蓝色光泽的特殊绒毛,是大块头后颈下方靠近甲壳根部那一小块区域产出的,手感又细又软,带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偏光。
姜暮烟把那撮淡蓝色的细绒单独放进了空间里一个干燥的布袋中,系紧了袋口。这个留着给你打毛线用。她冲小姑娘的方向喊了一句。
小姑娘从大块头那边抬起头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手里那把梳子握着已经稳稳当当。好!我要织一条淡蓝色的围巾!给小不点戴!
小不点蹲在草地上把最后半根草茎嚼完咽下去了。
它侧过头来用那道蓝白光扫了小姑娘一眼,把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朝她晃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那晃动的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特别清楚的行吧你织吧我戴的意味。
小姑娘的围巾计划在当天傍晚就开始了。疤脸女人从通道里拿出了一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纺锤——大概是十年前某位工友从地表撤退时带进地下工事的私人用品,木质手把被磨得油润光滑,纺锤的轴心还能灵活转动。
她把那些梳下来的雪怪绒毛分类、理清了毛流方向之后搓成粗条、固定在纺锤上开始捻线。
纺锤在她手中转过三圈,那些蓬松的绒毛条就在旋转中拧成了一根结实匀称的浅灰色毛线。
那根线在她掌心里被绷直的时候能看到表面那层细密的鳞状纹理紧密地咬合在一起,跟羊毛捻线的效果几乎一模一样。
小姑娘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捻线看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的手里也捏着一小撮淡蓝色的特殊绒毛,学着疤脸女人的动作笨拙地搓着,搓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粗细不均,但她每搓出半指长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半天,然后继续搓下一段。
姜暮烟蹲在麦地边缘,把手里刚捻好的一团深灰色毛线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股毛线的分量比同样体积的羊毛略重一些,但柔软度更高,还带着一种微微的、像被体温包裹过的暖意。她把它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干燥、清冽,带着雪怪甲壳缝隙间那种干净的、类似矿物和植物混合的气息,没有任何动物性腥臊味。
系统,她把那团毛线收进了空间里,目光落在远方正在暮色中逐渐暗下来的草原轮廓线上,这鬼地方的冬天有雪怪毛做成的被子和毛衣。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也算过得去了。
暮光从麦地中央的暖金色光晕中蔓延开来,整片正在生长的草原被那层温暖的光笼罩着。雪怪们蹲在各自的换毛位置上安静地等着明天新一轮的梳理和交易。
小姑娘坐在通道口的地面上手里那截歪歪扭扭的浅蓝色毛线又长了一截。草坡上岩羊群的耳朵在暮风中缓缓转动着,捕食者们还在更远的高草丛中伏卧着。
麦地里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卷着,那些刚刚冒头的果树苗的叶片正在暖金色光芒里缓缓地展开最后一片新生的叶面。
程火从保温棚那边走过来在姜暮烟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他坐下的位置跟上次一样,隔着一只手掌宽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她手边放着的那团深灰色雪怪毛线,伸出两个手指碰了碰它的表面。那层柔软的触感让他嘴角动了一下,出一个单音节的评价:——暖和。
你也要一条围巾?姜暮烟侧头看他。
程火的手指从那团毛线上收回去搁回自己膝盖上。暮光把他那道旧疤的轮廓镀成了柔和的暖金色,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层防护服的网格面料,声音不高不低:……你织得完那么多条再说。
你排队。雪怪们排完了轮到你。
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加深了一点点,虽然转瞬即逝。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离开。
两个人并肩坐在麦地边缘的草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正在暮色中逐渐沉入夜晚的草原和正在收工的雪怪们陆续各自归位的身影,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拂过草尖的声音细密而轻柔,像一根正在被纺锤缓缓拧出的毛线在空气中安静地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