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温的第十三天,清晨姜暮烟推门出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小不点正蹲在它惯常的位置上,整个身子歪着,侧头对着自己肩甲和背甲交界的那道缝隙使劲地蹭。
蹭两下停一停,再蹭两下又停一停。一块灰白色的东西从它甲壳边缘剥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脚下的草地上。
姜暮烟盯着那块被晨光镀成浅金色轮廓的东西看了几秒钟才认出那是什么——不是甲壳碎片,是毛。
一团比成年人的巴掌还大一圈的、蓬松柔软的灰白色绒毛,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鳞状纹理,堆在草地上像一小团被风吹落的云朵。
她走过去蹲下来捏起那团绒毛的一角。手感出乎意料地好——柔软、蓬松、带着轻微的回弹性,像把一把经过精细梳理的上等羊毛攥在手心里。
绒毛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的鳞片状结构,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彼此之间缠绕紧密。捏在手里还有淡淡的余温,那是雪怪体表常年恒温保留下来的热量痕迹。
小不点还在歪着身子蹭自己肩甲和背甲的交界处。
每蹭一次就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绒毛从甲壳的接缝处脱落下来飘到草地上,它蹭得专注极了,整条脖子都拧成了不自然的弧度,触须缩在裂缝里没有出来,整副姿态看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墙角可以蹭痒的大型笨狗。
看到姜暮烟蹲在自己身边拿起那团绒毛翻来覆去地看,它的动作停住了,侧着头用那道蓝白光扫了她一下,像是在确认你拿我那个做什么。
你在换毛。姜暮烟把那团绒毛攥在手里揉了揉又松开,确认了它的蓬松度和韧性之后抬头看着小不点,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种小不点没见过的、带着算计的亮光。你身上这些脱下来的毛,不要了对吧?
小不点的蓝白光闪烁了一下。它的触须从裂缝里探出来一小截,轻轻晃了晃,像在说那是掉的毛,当然不要了。
那行。姜暮烟站起来把手里那团绒毛妥善地收进空间里,然后转身朝保温棚的方向大步走过去。她的脚步声里带着一种我要干一件大事的节奏感,走到保温棚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小不点一眼,补了一句:你继续蹭。别停。
小不点歪着脑袋目送她消失在保温棚门帘后面,迟疑了片刻之后继续侧过身体蹭起了那道接缝。
系统,姜暮烟在保温棚里翻了半天,从物资区的某个角落抽出了一把长柄金属梳——梳齿密集坚硬,原本是用来给大型牲畜刷毛的,被她收进空间之后一直没用过——和一把刃口打磨得足够锋利的剪刀
,雪怪在换毛了。刚刚我试了一下小不点掉下来那团毛的手感,蓬松度、韧性和保暖性都是顶级品。比地球上的山羊绒还细密,而且自带鳞状纹理,捻线的时候不用额外加粘合剂就能自然缠紧。
所以你打算——
收集起来。做成毛线、织毛衣、织围巾手套毯子,还能絮被芯枕头。她把那把长柄梳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齿尖的间距和力度,确认了不会刮伤皮肤。
这些东西扔在地上被风吹走太浪费了。天气变暖了,雪怪们要褪掉厚重的底层绒换轻型夏甲,正是大量脱落的高峰期。那层绒过去是它们在冰期保命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但对我们来说——她掂了掂那把梳子的重量,——是资源。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了一声带着你果然是这个风格底色的轻笑。你这是一点资源都不想浪费。连雪怪脱毛都不放过。
废话。谁让这里现在资源太过贫瘠呢。姜暮烟把梳子和剪刀在臂弯里一夹走出了保温棚,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映得更亮了。有总是比没有好。
她走回小不点身边的时候,小不点已经在地上蹭出了一小片浅灰色的绒毛铺盖。
草地上零零落落地散着十几团大小不一的毛絮,最大的那团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
她在那片毛絮旁边蹲下来,先把剪刀放在草地上然后举起那把长柄梳对着小不点的肩甲接缝处比划了一下。
小不点看到那把梳子的时候触须微微缩了缩,蓝白光闪烁了两下,像在表达你要干什么的轻微警惕。
别怕。姜暮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把梳齿悬在小不点肩甲外侧那一层已经开始松脱的绒毛层上方,我帮你把旧毛梳下来。你自己蹭太慢了,有些地方的毛都松了还在上面挂着你蹭不掉,我用这个帮你弄下来。
她从空间里抽出一把鲜嫩的草叶举到小不点的触须前面晃了晃。
那捆草是今早刚割的,叶尖还带着灵泉水的潮气,清冽的植物香气在小不点面前散开的瞬间它的触须猛地伸直了。
它看了看草,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梳子,再看了看她脸上那副这是交易的表情。然后它的蓝白光闪了一下,触须朝那捆草的方向探出去轻轻碰了碰草尖。
我帮你梳毛,给你草。换不换?
小不点把触须缩回裂缝里了,裂缝合拢又张开再合拢,像在思考。
片刻之后它把自己整个身体缓缓地低伏下来,把肩甲和背甲交界的那道接缝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她面前,姿态里带着一种行吧你来吧的顺从。它的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一小截,尖端朝那捆草的方向晃了晃,像在说你先给我尝一口。
姜暮烟从草捆里抽了两根最嫩的递到它的触须尖端。
小不点的触须卷住了草茎缩回裂缝里,嚼了两下之后整个身躯明显放松了一个档位,那道接缝的甲壳也微微向外张开了少许。
姜暮烟把长柄梳的齿尖沿着那道接缝的方向轻轻插入了松脱的绒毛层底部,顺着毛流的方向朝外一梳。
一整片厚重的灰白色绒毛顺着梳齿被完整地刮了下来。那层毛的厚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厚实,像一块被压紧了的天然绒毯从甲壳上脱落,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小不点被那一下梳得整个身体猛地一耸,像被挠到了某个它自己都够不着的痒处,那束蓝白光猛地亮了一整度然后又慢慢暗了回去。
它回头用那道裂缝对着她,触须又探出来晃了晃,那个晃动的幅度比之前大,频率也更快了,像在说刚才那个感觉可以再来一次。
姜暮烟按着那个方向又梳了一道。又一整片绒毛完整地脱落下来,在草地上铺开了一层浅灰色的绒毯。
她梳到第三下的时候小不点已经彻底趴了下来,四条腿摊开像一只被撸得舒服到了极点的巨型猫,连那道蓝白光都变暗了,像正在半眯着眼享受那个搔刮的触感。
它的触须时不时地探出来朝那捆草的方向伸一下,但伸的度越来越慢了,像在先享受梳毛想吃草之间犹豫了半拍。
大块头从远处走过来了。它的步伐缓慢而稳重,走到小不点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那片被梳下来的浅灰色绒毛层,又看了一眼姜暮烟手里那把正在重复着梳理动作的长柄梳。
它的蓝白光在姜暮烟和小不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它的触须从裂缝里探了出来——不伸向草捆,不伸向她,而是转向了自己左侧肩甲和背甲之间的那道接缝,用触须尖端在那道接缝边缘轻轻刮蹭了一下,蹭下来的那一小撮毛絮落在了草地上。
它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抬头看着姜暮烟,那束蓝白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触须维持着伸出的状态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在说轮到我了的邀请。
排队。姜暮烟指了指旁边的空地,你先过去坐着。梳完它轮到你。
大块头沉默了两秒之后挪动脚步在小不点旁边坐了下来。它坐下的动作使得整片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它端坐在那里,甲壳的接缝微微张开着,触须缩在裂缝里等待的姿态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耐心和配合。
老雪怪是从更远处走过来的。它的步伐比大块头更慢更沉,每一步落地都让草地上的草叶齐刷刷地伏倒一片再弹回来。
它走到那两堆已经梳下来的绒毛旁边停住了,低头用触须碰了碰其中一堆的表面。它的触须在那堆绒毛上停留了许久,像在仔细地感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