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麦地边上,姜暮烟把织好的第一条围巾从手针上取了下来。
她用的是淡蓝色的那撮特殊绒毛,没有整条都织完——那撮毛量只够织出大约一米来长、一掌宽的窄条,两端收口的时候她用了最基础的平针收尾法把线头藏进纹理里。
整条围巾捧在手里的时候带着一层毛茸茸的暖意,淡蓝色的光泽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细腻的亮,像把一小段晴朗的晚空折好收进了掌心里。
她拎着那条围巾的两端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
长度刚好够在领口处松松地搭一圈,末端的流苏垂到锁骨下方,那层软糯的触感贴着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种像被某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拢住了后颈似的包裹感。
她站在保温棚旁边的空地上把围巾两端往身后一甩,冲虚空扬了一下下巴:系统,你看我这围巾织的怎么样?漂亮吧?
系统沉默了两拍。那种沉默让姜暮烟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嗯——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在认真评价的调子,除了漂亮之外呢,挺保暖的,毕竟那毛的手感确实不错。暖和倒是暖和,至于形状嘛——它停顿了一下,——那种不规则的形状也挺有个性的。
姜暮烟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展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
平针的针脚基本均匀,两端的收口整齐,整条围巾的宽度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误差不会过两指。
她拿着围巾对着光又看了一圈,确认了自己没看出任何问题之后重新把它围上。你是说这个不漂亮?
我实在看不出来哪漂亮。
系统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毕竟我的审美标准跟你们人类是不一样。在我的视觉参数里,物体的几何对称性和纹理重复度是评价标准中的核心参数,你这条围巾——它两条边的织法是一样的,但上面的毛流方向不均匀。
毛流方向那是雪怪毛自带的纹理特征,关我什么事。你挑剔得也太离谱了。
所以我说了,我的标准跟你们人类不一样。你问我的意见我就按我的标准答。而且你拿出去问别人——他们肯定都会夸你的。
让你说两句好听的,真难。
你要求真多。那不一样好吧,用人类的审美标准夸你是逢迎,用我的标准夸你是真诚。你选哪一个?
我选你别说话了。
姜暮烟把围巾在脖子上重新调整了一圈位置,转身朝着通道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停。不跟你吵这个了。不过说起来——第一条围巾织出来了,但这个量还是太少了。那撮蓝色的绒就出了这一条窄围巾的量,小不点和大块头那里的浅灰绒倒是多,但全部梳完也就够织三四件毛衣。咱们这边人越来越多,需要的保暖制品只会越来越多。得想点别的办法。
系统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你让那些雪怪去找其他同类或者别的动物去交换嘛。毕竟除了咱们这里温度高些,其他很多地方还有雪,那些在雪地里还没脱毛的同类——如果温度还没暖到它们开始换毛的程度,它们身上的旧绒就是现成的资源。雪怪跟你做了一次交换,知道你这边的草是正经的好东西,它们肯定愿意当中间人去联络其他同类。让它们带着草出去一趟,换别的雪怪身上脱下来的毛回来——这不就是草原版的以物易物贸易吗?
姜暮烟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已经各自蹲回位置的雪怪们。
小不点正缩在大块头腿边蜷成一个浅灰色的球,触须耷拉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睡着,大块头端坐在它旁边目光沉静地望着草原方向,老雪怪在最外围的位置上缓慢地闭阖着那道裂缝像在浅眠。
她琢磨着系统那个提议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的流苏边缘,指尖在那层淡蓝色的软绒上来回滑动着。
物资嘛,谁嫌多。她说,那些草不用也浪费了。灵泉水浇出来的草长那么快,割一茬冒一茬,给雪怪们当贸易货币使最划算。
你打算怎么跟它们说?
明天早上再说。现在都睡了,总不能把人家从梦里拽起来谈生意。姜暮烟推开气密门走进去之前又看了一眼远处草原的方向。
暮色中暖金色的光芒正均匀地从麦地中央铺展开来,把那些正在夜风中缓慢摇晃的草叶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转身进了通道,气密门在身后合拢。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姜暮烟就端着两捆新鲜的嫩草走到了小不点面前。
小不点刚从蜷缩的睡姿里伸展了身体,正低着头用触须梳理自己前腿内侧那段刚长出来的细绒——昨天被她梳掉的旧毛现在有了新的状态变化,那道接缝处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比旧毛更柔软更细密的新绒。
看到她端着草过来,它的触须立刻就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姜暮烟把那两捆草放在它面前的草地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吃草的时候先听我说。
小不点的触须卷住了其中一捆草的边缘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它的蓝白光稳定地亮着,触须尖端在草捆上方悬停着等她说话,那姿态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专注感。
你认识其他雪怪吗?你们族群里还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同类,住在别的地方的?
小不点的触须顿了一瞬。然后它微微偏了偏头颅的方向,蓝白光朝远处冻原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道扫射的范围涵盖了整个东面和北面的广阔区域,姜暮烟的精神力顺着那个方向延伸出去感知到了几处细微的能量残留——那是其他雪怪族群在地热通道中移动时留下的痕迹,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说,你们是一个族群,不止你们十六头。还有别的群体在其他地方住着,对么?
小不点的触须上下轻轻动了动,像在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
姜暮烟把那两捆草往它面前又推了推,你带着草去找它们。跟它们说,如果有人想换这些草——用身上脱下来的旧毛来换,多少毛换多少草,你们自己商量着定比例。你带回来的毛越多,下次给你的草就越多。
小不点的触须在那两捆草上方悬停了片刻。
它的裂缝微微张合了两次,像在消化这段信息。然后它的触须卷住了其中一捆草的边缘,但没有往裂缝里送——只是卷着,像在掂量这件的分量和价值。
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道蓝白光落在她脸上极其稳定地亮着,带着一种正在认真评估的沉静。
你愿意去吗?
小不点的触须松开那捆草,缩回裂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