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没吃到菜叶的雪怪接住了那半片叶子,裂缝合拢再张开的时候它的蓝白光也跟着亮了一个档位。一排蓝白光依次传递下去,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连成了一条温柔的弧线。
老雪怪蹲在最外围,正安静地把那两棵白菜的最后一根菜梗咽了下去。它的甲壳微微收敛合拢了一些,眼底那束深沉的蓝白光在夜风里稳定地亮着。它看着姜暮烟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吞吞地低下了头颅,那道裂缝微微张合了一下,像一句无声的、笨拙的谢谢。
幸好它们没有闹起来。姜暮烟站在菜堆旁边,看着那一圈被点亮的蓝白光,低声说。
闹起来的话你想压下来还是有点麻烦的。
当然麻烦。十六头呢。小不点好哄,大块头稳重,老雪怪话不多但懂理。中间那一圈难说,万一有哪头没被喂到嘴馋了翻脸——十七头就够我头疼一壶了。
我不信。系统说。
姜暮烟没有反驳。她也确实没办法反驳。系统刚才在说我不信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你嘴硬什么的笃定。她自己也清楚得很——就算最外侧那头雪怪真的扑了过来,就算十六头同时翻脸,她也不会拿它们怎么样。
她顶多把精神力布成一层软网兜住它们,保证它们不踩到菜地和麦地;然后把空间里那几亩草料割出来分给它们,让它们吃饱了躺下睡觉。打是不可能真的打的。
那些雪怪在风雪中守了那么久,一根触须都没有越界,一双脚爪都没有踩进她的菜地里去——她怎么打。
她抿了抿嘴,没再接话。转身走进通道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没压住,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分明。
小姑娘正蹲在菜堆旁边把那些菜按照大小重新排队,看到姜暮烟进来仰起头冲她咧嘴一笑,缺的门牙豁口在炉火的光里一晃。姐姐!我给菜排了队!这个最大,第二大的,第三大的!她面前那排菜叶子确实被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列,从大到小排列得一丝不苟,连菜梗弯曲的角度都尽量保持一致。
姜暮烟蹲下来看着那排被排队的小白菜,伸手在最前面那棵最大号的叶面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棵最大的一会儿切了下锅。今天晚上咱们吃清炒白菜。她站起来扫了一圈通道里的人。都尝尝这头一茬的味道。
小姑娘高兴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鹅黄色的外套帽子在她后脑勺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像一只兴奋的小黄鸟在拍翅膀。
小男孩被她转圈的动静吸引了,从疤脸女人腿后面探出脑袋来看,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驼背男已经在厨房隔间里翻出了那口最大的炒锅,正在拿一块干布来回擦锅底的锈渍。鹰隼眼蹲在菜堆旁边挑了两棵最水灵的,正拿刀小心翼翼地刮去根部最后一点带泥的残余。
老头坐在他固定的矮凳上,目光落在菜堆上,端着搪瓷杯的手很稳,嘴角那一丝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过。
姜暮烟从隔间经过的时候顺手从驼背男手里接过了那口锅。我来炒。你切菜。
驼背男把锅递过去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终于要出手了的期待。姜暮烟把锅架在炉子上,从空间里舀了一勺猪油滑进锅底。白润的猪油在热锅底缓缓化开,泛起一层柔亮的油光。
她往锅里丢了几粒拍扁的蒜瓣,蒜香瞬间炸开在通道里窜出了一条气味线,穿过所有人的鼻腔。
她接过来那盘切好的白菜——刀工利落,菜片大小均匀,菜帮和菜叶分开放置——先把菜帮部分推进锅里翻炒,油光均匀地裹上每一片菜帮的切面,菜帮在白亮的油光中渐变成半透明的质地,才把菜叶部分下锅。
叶片入锅即塌,软塌下来的同时释放出那股清冽而甘甜的植物气息,跟蒜香、猪油香混在一起。姜暮烟撒了一小撮盐,颠了两下锅让调味料均匀分布,然后起锅装进一只大瓷盆里。
满满一盆清炒小白菜端到通道中央那张矮桌上,整条通道都亮了。绿菜叶蜷曲着抱着白嫩的菜帮,油光在每一片叶面上均匀地铺开,蒜瓣碎末零星地点缀在菜叶之间,热气在盆口上方氤氲成一片温暖的雾。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小姑娘先夹了一片最小的菜叶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吹到温度合适了塞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鹰隼眼夹了一大筷子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盆菜,又低头扒了两口。驼背男没夹菜,先舀了一勺盆底的菜汤浇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菜汤渗进米粒之间的缝隙把整碗饭染成浅褐色,他扒了一大口下去,整个人肩膀都松了。
疤脸女人喂小男孩的时候把那片菜叶撕成了细细的小条,小男孩每嚼一条就仰头看她一眼,嚼完一条又要,来来回回吃了一小碗。
老头夹了一根菜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像在吃一道需要花时间品鉴的好菜。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也吃完了。
林远坐在最外面。他端着碗,右眼垂着看碗里的白菜。左眼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薄的一块,透过纱布能看到他那只眼睛正微微转动着。
他夹了一片菜叶放在嘴里嚼,嚼的过程中他的右眼皮慢慢地垂下来了一点,像在独自把那种味道跟记忆里某个遥远的、早已被风化了的参照物做一个悄无声息的对比。
他嚼完咽下去了,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把碗里剩下的菜和饭一起扒干净了。
系统,姜暮烟在脑海里说,她面前也放着半碗菜,但她一口都还没吃。我现在心情挺好的。就是那种——别人吃饱了我比他们自己还饱的那种好。
系统的声音懒洋洋的:别着急感动。今晚睡得香才算数。
对。睡得香才算数。她终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自己熟悉的那种味道。她弯了弯嘴角,把那一口菜咽下去了。睡得香才算数。
通道外的雪原上,十六道蓝白光在夜色中亮成了一片温柔的海。小不点蜷在大块头腿边,触须耷拉在雪地上,裂缝紧闭着,甲壳缝隙里的磷光均匀地一明一灭。
老雪怪在最外围安静地蹲着,它的磷光明灭的频率比之前更慢更沉了,像一座正在缓慢运转的、温暖的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