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的白菜拔完了。旧布上堆着摞成小山的菜心,绿莹莹的叶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一层毛绒绒的亮,根须上的泥土被疤脸女人和小姑娘蹲在水盆边一点一点地搓干净了,露出底下白嫩嫩的主根。
小姑娘搓完最后一棵菜帮子,把那棵菜举到水盆上方甩了甩水,然后搁进旁边已经码好的一排菜堆里。她低头数了一遍那排菜,数完一轮又从头数了一遍,对着疤脸女人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三十七个!
三十七。疤脸女人把她手里那盆洗菜水端起来泼到菜地边的冻土上。水泼出去砸在雪面上化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冒着淡淡的白汽。一亩地的菜收了三十七棵,水灵灵的。
鹰隼眼把收好的菜往通道里搬了第一趟。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端着那摞菜,膝盖微弯地保持着平衡,进了通道之后蹲在预先铺好的干草垫子上一层一层地码平。
他码一棵就顺手捋一下叶片上残存的水珠,动作轻柔得不像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驼背男把地里那些被拔断的残根和散落的菜叶子归拢到了一起,没有丢掉——他蹲在地上把那堆散叶子翻拣了一遍,把完好的外叶掐下来单独放了一堆,嘴里念叨着别糟蹋了,老叶子煮汤也好喝。
姜暮烟从保温棚支架上直起身来,刚想走过去看那一堆老叶子的量,余光扫到了一个画面。她停住了脚步。
小不点蹲在麦地边缘的位置,正朝菜地这边望着。它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它蹲着的时候触须耷拉着或者缩在裂缝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但这一刻它的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了一大截,尖端微微朝菜地的方向探着,像一只伸向远处想够什么东西的手。那道蓝白光也比平常亮了一点点,光束软软地落在菜地边上那堆被挑拣出来的散叶子上,落得很轻,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用目光触碰自己不敢直接靠近的东西。
大块头蹲在小不点斜后方的不远处,它的姿态看起来更克制,但它的触须也伸出来了——虽然只探出来一小截,尖端悬在离雪面一掌高的位置不动了。
老雪怪蹲在最外围的东南角,它没有伸触须,但它那颗深灰色的巨大头颅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菜地方向,甲壳缝隙里的磷光明灭的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个人放缓了呼吸在看一件让他舍不得移开眼睛的东西。
所有的雪怪都在看这边。
它们在看着那些白菜。那些被人类从地里拔出来、洗干净的、翠绿嫩黄的、散着清冽气味的菜叶子。
没有一头往前挪动半步,没有一头出任何表示索要的声响,连最小的小不点也只是把触须伸到了最远的极限位置就不动了。
它们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可能等一个信号、等一次允许、等一个你们也可以尝尝的示意。
姜暮烟站在原地看了它们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菜堆旁边,从那堆被捡出来的散叶子里拣了几片最嫩最完整的,又挑了两棵个头稍微小一点的白菜掂了掂重量。
她捡了大约七八棵的量,用胳膊一揽拢成一捧,抱在怀里走了过去。
她先走向了小不点。小不点的触须在她走过来的过程中紧张地往回收了一截,但收到一半又停住了,像在克制自己缩回去的本能。
姜暮烟在它面前蹲下来,从臂弯里抽出一片嫩白菜叶子递到了它的触须尖端前面。尝尝。
小不点的触须在原地悬停了大约两拍的时间。然后它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卷住了那片叶子的边缘,把整片叶子从她手中接了过去,缩回了裂缝里。
裂缝合拢了一瞬,然后那片叶子的边缘从裂缝中重新露出来了一点——它没有整个吞下去,而是咬住了一角,在裂缝外面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
小不点嚼完第一片叶子之后整条触须僵直了半秒。然后它的蓝白光猛地亮了一整个档位,裂缝重新张到最宽,那根触须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度探了出来,在半空中朝姜暮烟的方向急切地晃了三下,然后对着她臂弯里剩下的那些菜叶停住了——不动了,像在问还能再吃吗。
姜暮烟又递了一片过去。小不点的触须接过去的度比上一次快了将近一倍,裂缝合拢又张开又合拢,整棵白菜被它在极短的时间内拆成了一片一片地卷进嘴里,嚼叶子的声音像薄脆饼被碾碎在齿间。
它嚼完第三片的时候忽然整个躯干微微耸了一下——那是一种像打了个嗝又像是在表达满足的身体反应,它耸完之后把自己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四条腿并拢在身前,尾巴——如果那条短粗的尾椎能算尾巴的话——在雪地上扫了两下,带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大块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整个过程。它的触须仍然伸着,但尖端微微下垂着,姿态里没有催促的意味。姜暮烟把臂弯里的菜叶分了一半走过去放在大块头的脚前。
大块头低头用触须轻轻拢住了那几片叶子,缩回裂缝里嚼了几口,嚼完一道之后它的脊背微微松动了一下,磷光从暗白色的缝隙里透出来了一瞬。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姜暮烟,那束蓝白光比平时暖了一点点。
老雪怪最后收到了。姜暮烟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她现老雪怪比她刚来时在雪地里看到的那天更大了——甲壳的纹路在金色光芒的浸润下变得更有层次了。
它的触须伸出来的度慢而稳重,接住那两棵白菜的时候动作比大块头还要轻柔,像在接住什么易碎的东西。它没有急着吃,先低头嗅了嗅菜叶的气味,裂缝在菜叶上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它才合拢裂缝慢慢地嚼起来。
嚼完之后它的整个庞大躯干似乎比之前放松了一些,甲壳的接缝处微微张开了一线,磷光比之前亮了但仍深沉而稳定,像一台被加注了一次润滑油的、正在缓缓提的老机器。
系统。姜暮烟抱着空了的臂弯走回菜堆边。它们还挺捧场的。
那是。白菜叶子啊。它们在地底下吃了一辈子的菌丝和矿物质,头一回尝到新鲜的植物细胞壁破裂时溢出的糖分和水分——你等于给它们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开了个门而已。你看它们那个样子,感觉以后每顿饭都得给它们加菜了。
加就加呗。你空间里的菜又不缺。再说了——系统的声音顿了一顿,——你看看它们现在那个状态,跟菜地刚拔完第一茬的时候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像?
姜暮烟回头望了一眼。雪怪们已经恢复了蹲守的姿态,但所有的蓝白光都比之前亮了一点点,小不点甚至正在主动把自己吃剩下的半片菜叶子用触须卷着递给旁边另一头更小一些的雪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