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精神力铺到东南方向大约五公里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异常点。
那是一个能量信号——跟苗床带的脉动频率相近,但比苗床更浅层,大约在地表以下七八米的位置。信号微弱且不稳定,像一盏风中的油灯,时明时灭。它的形状也很奇怪,不像自然地质构造,更像某种规则的、有人工干预痕迹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系统。
东南偏东方向,大约五公里。地下七八米。有个信号。你帮我看看。
系统沉默了几秒。数据流在她脑海里飞流过。确实有人工结构的信号残留。材质不像是第二代文明的工业合金,更像——某种生物质。信号残存的能量模式和苗床带的高度相似,但强度差了几个量级。它可能是一个偏远的生物传感器、一个信息储存节点、或者——
或者一个终端碎片。姜暮烟已经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的精神力锁定了那个信号源,脚下力一蹬,瞬移。
风雪在她面前折叠成一道细缝,她穿过去,世界重新展开。眼前的地形变了。这是一片低洼的冻原凹陷,形状像一只浅浅的碟子,周围的雪层比别处更薄,能看到底下灰褐色的岩石基底。她的精神力精准地锁定了异常点的位置——就在她左前方约七步的一片雪地上,雪层下面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区域,比周围高出大约半米。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雪。下面是冻土。精神力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入冻土,沿着异常信号的边缘精确地切割出一个长宽约一米五的矩形区块。她把它整块提起来,像揭开一个盒盖。
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坑。坑壁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跟苗床带的材质一模一样,但非常薄,像一层干了很久的浆糊。薄膜表面布满了裂纹,边缘卷曲着。而在坑底的正中央,平躺着一块大约巴掌大小的碎片。碎片形状不规整,边缘呈撕裂状,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已经褪尽的蓝白色光泽。它的轮廓像一块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外壳碎片。
姜暮烟伸手把碎片拿起来。入手比她预想的轻得多,几乎跟一片干枯的树叶一样轻。碎片背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像被磨损了多次的浮雕,依稀能辨认出一组曲线和一个弧形的截面轮廓。
系统。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看到这些纹路没有。
看到了。正在匹配。
几秒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一层细微的波动:匹配完成。这些纹路跟老头的笔记本中苗床带剖面图底部信号终端的结构截面图——吻合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七。这不是一般的碎片。这是一个终端外壳的剥落片。
姜暮烟把那块碎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她的精神力探进去的时候,碎片内部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余波——非常稀薄,像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底最后一点湿润。但那余波在触到她的精神力后,微微亮了一下。极短暂的、像一只沉睡很久的眼睛被吵醒了一瞬又闭上了。
它的内部储存了某种信息。微弱,破碎,但还在。
能读取吗?她问。
可以尝试。但信号太弱了,强行读取可能造成碎片彻底失能。最好先把它带回麦地附近,那里的苗床带活性更高,可以为它补充一部分能量支撑读取过程。
她把碎片收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跟之前那片雪怪留下的甲壳碎片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两块碎片一起贴在她胸口的位置,一片温热,一片微凉,像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各自跳动。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挖开的浅坑。坑壁上的灰白色薄膜正在微微收缩,像是失去了底下的能量供应之后开始干涸。那些裂纹在扩大,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
这些薄膜,她蹲回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卷曲的边缘,脆的,一碰就碎成粉末。它们曾经覆盖了整个坑壁。像一个小小的——
像一个小小的巢穴。系统接过她的话。终端的东西。从终端上剥落下来的碎片坠落到了地表这个位置,然后它自身的能量残留滋养了周围的苗床类物质,形成了一个微型保护壳。它们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等有人来捡。
等有人来捡。姜暮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把手从那层碎掉的薄膜上收回来,目光落在坑底那片空的区域内。它曾经包裹着一个碎片,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她把它取走了,这片巢穴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在缓慢地枯萎。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风雪从低洼地的边缘灌进来,把坑壁上的薄膜粉末卷进空中,散成了看不见的微尘。她裹紧羽绒服,精神力锁住保温屋的方向,瞬移回到了麦地边上。
小不点正在麦地边缘跟小姑娘玩一种看起来极其幼稚的游戏。小姑娘站在雪地里拍手,小不点的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朝着她拍手的方向晃。小姑娘换一个方向拍手,触须跟着移过去。小姑娘换第三个方向拍手,触须转得慢了半拍,像跟不上节奏了。小姑娘咯咯地笑着拍得更快了,触须索性整个伸出来在半空中胡乱晃了一圈,像在说不玩了不玩了。
姜暮烟从它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小不点的触须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在打招呼。她伸手摸了摸它擦过自己手背的触须尖端,然后走进了保温棚。
她在麦地中央蹲下来。羽绒服内袋里的那块终端碎片贴着她的胸口,微弱地、持续地散着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温度。她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碎片在她的掌心中安静地躺着,表面的蓝白色光泽比刚才捡到的时候亮了一点——被麦地周围更浓的苗床能量场滋润了。
现在试试。她说。
她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细束,精准地探入了碎片内部那条干涸的能量通道。碎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的、像一幅旧画被水浸泡了很久才慢慢显影一样——一丝极其微弱的信息流从碎片深处涌了出来,沿着她的精神力通道缓缓地流入她的意识中。
那是一个画面。模糊的、边缘带着雪花噪点的画面。画面里有一颗球体——跟雪怪传递给她看的那颗终端核心一模一样——正在缓缓旋转。它的表面流转着从淡蓝到粉紫到乳白的光泽。但画面里的核心比她现在看到的活跃得多,它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条明亮的能量束,那些能量束像根须一样向四周延伸出去,连接着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块终端碎片。它们在各个方向各个深度分布着。而画面最后定格在了其中一个光点上——它的位置,就是她刚才捡到碎片的那个浅坑。
终端碎片的能量余波在画面结束之后缓缓散去。碎片在她掌心里微微亮了一瞬,然后彻底暗淡下来了。表面的蓝白色光泽完全褪尽,变成了灰白色的、不再有光泽的干枯物质。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一个传递完了消息就闭上眼睛的信使。
姜暮烟把它合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它放进了空间里物资区的一个小木盒中,跟雪怪甲壳碎片分开存放。
终端自己散了一部分碎片出去。她说。散在星球各处。每一块碎片都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它的状态。它在苏醒的过程里,每一阶段的变化都被碎片记录下来了。有人——或者有东西——拿着碎片就能知道终端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而你找到了其中一块。
她站在麦地中央,四周的麦苗在灵泉水的滋润下绿浪起伏。远处的雪怪群安静地蹲守在环形边界上,小不点还在跟小姑娘玩那个拍手跟触须的游戏。她的胸口贴着雪怪给的通行证碎片,空间里藏着终端记录碎片,脑海里储存着雪怪传递的终端位置地图。
她手里现在攥着三把钥匙。一把是雪怪的通行证,一把是终端的记录碎片,一把是地底下那个终端本身留给她的信号。
系统,她说,我好像越来越接近那个核心了。
你怕吗?
姜暮烟低头看着手心里已经空了的痕迹。那块碎片最后的微光在她指尖停留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说。然后她弯了弯嘴角。但更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她从麦地中间大步走出来。小不点的触须正好朝她的方向晃过来,她顺手又摸了一下,小不点的裂缝微微亮了一下,像被挠到了什么舒服的地方。
小姑娘在远处喊她:姐姐——它刚才碰我的脑袋了——
姜暮烟走过去蹲在小姑娘面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拨开。你的新朋友对你还挺好的。
它对姐姐也很好!它刚刚碰到姐姐的时候比碰到我的时候亮!
姜暮烟愣了半秒,然后弯着眉眼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抱住,往地下工事的方向走。小不点在她们身后偏了偏头颅,蓝白光的亮度又提高了一点点,像一盏被人调亮了的夜灯,安静地目送着她们消失在气密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