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日子过了好些天。
姜暮烟每天早上到麦地里巡视一圈,浇一轮灵泉水,蹲下来挨个儿摸摸辣椒果实的硬度。那些翠绿的辣椒已经长到了她中指那么长,果壁厚实饱满,表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
她掐了一根最粗的辣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辛辣的青草气冲得她鼻子一皱,又笑了起来。再等几天,等它们彻底长熟了变红了,就能摘下来炒菜了。
红色的辣椒切碎了配鸡蛋,油锅一热爆出满屋子香辣味——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没有那么冷了。
小姑娘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裹着鹅黄色外套出来找小不点玩。她们的已经从拍手追触须升级到了更多花样。小姑娘学会了用雪搓成小雪球滚到小不点面前,小不点用触须把雪球拨回来。
小姑娘又滚过去一个,它又拨回来,来来回回能玩上半个钟头。有一次小姑娘搓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雪球使劲推过去,小不点用触须接住了,停顿了两秒,然后把那个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小姑娘脚边。
像在说这个太大了我拨不动,还给你。小姑娘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鹅黄色的帽子歪到一边,刘海被笑出来的眼泪黏在额头上。
小不点还是那个最胆小的。每次大块头或者老雪怪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它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触须收进裂缝里,甲壳微微收紧。
但它在小姑娘面前已经彻底放开了,触须敢伸到她手掌心里卷曲着绕两圈再松开,头顶那片浅粉色的新壳也越长越大,从一小块变成了覆盖了将近半个头颅的完整甲片。
疤脸女人默默观察了几天,在一个晚饭后低着头缝补衣服时忽然冒出一句:它那层新壳快长全了。长全了之后它就该换壳了,换完就能长高一大截。
姜暮烟当时正蹲在铁皮炉子前翻烤一块压缩饼干,听了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疤脸女人没抬头,针线在她指间穿来穿去。小时候我爹养过牲口。羊换毛、鸡换羽,换完之后都会大一圈。它那层新壳底下的组织比旧壳下面的饱满,等旧壳脱掉了——她终于抬眼看了姜暮烟一下,——它可能会变得跟那些大的差不多。
那它还能跟小姑娘玩吗?
疤脸女人把线头咬断了,整了整缝好的那一块棉絮,沉默了一会儿。能。换壳只是换壳,不换性子。它那个胆子是从根上长的,换八层壳也改不了。
姜暮烟把烤好的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她。疤脸女人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等热乎气从指缝里渗进去了,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老头的腿脚最近好了不少。他每天都会走出气密门到麦地旁边站一会儿,不多待,顶多一炷香的工夫。
但就这一炷香,他天天都要来。他站在麦地边上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背着手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麦苗被风吹着起起伏伏。
有一次姜暮烟跟在他后面出来,看到他站在麦地前微微佝偻的背影,旧棉袄的肩膀处塌了一小块,领口翻出来的毛衣边缘磨得白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姜暮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看那些苗,它们不怕风。
姜暮烟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搭话。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麦苗确实在风里倒伏又站起来,一片一片的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但那绿色始终没有消退。
它们不怕风,老头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因为它们根扎得深。风把上面吹歪了,地下还抓着。风停了,它们自己就站起来了。
姜暮烟走到他旁边站着,跟他并排看了好一会儿麦浪。过了半晌她说:油饼烙好了,回去吃热的。
老头嗯了一声,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客套的话,但姜暮烟读懂了他想说的全部。她冲他摆了摆手:饼在炉子边上扣着碗呢,没凉。你快走,别磨蹭。
老头走了。姜暮烟一个人站在麦地边上,看着那片绿色在风里涌动着。十六头雪怪安静地蹲守在麦地外围,蓝白光在灰白的天光下明明灭灭,像十六盏永不熄灭的灯。
这样的日子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一颗被冰封了十年的星球。
然后那天晚上,地震来了。
姜暮烟当时正在空间里给成年熊猫梳毛。竹林边的暖光柔柔地洒下来,熊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腿上,肚皮朝上,黑白相间的毛被她一把一把地顺着毛流捋。
四只小崽在竹林深处滚成了一团,扑腾的动静把竹叶震得簌簌落了一地。企鹅群排着队在温水区漂着,海豹幼崽浮在水面上伸着懒腰。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她脑子里的系统猛地炸了一嗓子。
宿主!起来!快让所有人起来!有地震!
姜暮烟的手在熊猫肚皮上停住了。熊猫被她捋到一半的动作卡住,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她没理它,精神力瞬间从空间里抽出来,铺开到了整个冰原范围内。
地面确实在动。极其微弱的、像有一只手从地底下托着整片冻原轻轻晃了一下的那种震动。
震源深度大约三百米,就在麦地正下方的苗床带区域。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异常,它不是自然的构造地震那种不规则的摇晃,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脉冲——胀一下、缩一下、再胀一下、再缩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
系统——她从空间里闪出来,一脚踏进保温屋外的雪地里。
我跟你说了有地震!
你等等——姜暮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冰面上,精神力顺着震源方向扎下去。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地震?
太冷了!冻的!
姜暮烟愣了一拍。你说什么?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电流音的急促。地热系统的周期性节律被打破了!终端苏醒前的能量溢出一部分反馈到了苗床带,苗床带温度升高导致上层冻土的热膨胀应力失衡——简单来说就是地下太热了把上面冻着的这层壳顶裂了!这叫热震!跟冻土区春天解冻时地面隆起一个道理,但幅度大得——
大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