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苗床还有将近一个月。姜暮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算了算,最后把手一摊,往通道墙壁上一靠,冲着铁皮炉子边蹲着的那一圈人说了一句:等一个月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把日子先过起来。
老头的筷子停在半空,碗里还剩小半碗糊糊——这几天姜暮烟的物资供应上来之后,糊糊已经不是主食了,主食换成了压缩饼干掰碎了泡热水,里面加了一勺她空间里匀出来的猪油,稠乎乎的冒着油花。老头刚把最后一块饼干碎泡软了正准备往嘴里送,听到她这句话,筷子上那块饼干颤了颤,又落回碗里。
什么叫日子过起来?他问。
姜暮烟蹲下来,从空间里往外一样一样地掏东西。先是一袋白面。面粉袋是牛皮纸包装的,封口扎得紧紧的,袋身上印着褪了色的红色字样——她从那批地下仓库物资里翻出来的,保存完好,麦香透过纸袋渗出来,干燥而清冽。她把面袋往炉子旁边一搁,面袋落地出沉实的一声闷响,在通道里撞出了好一会儿回音。
然后是肉。真空包装的腊肉两条,每条约莫二斤重,深褐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隔着包装袋能闻到烟熏火燎的咸香。还有一小袋冻得邦邦硬的鲜肉——她空间冰区里之前收的鱼和海鲜混在一起冻成的肉块,解冻之后拿来剁馅正好。
再来是一把葱。葱是她在空间里用灵泉水催出来的,细嫩的葱白只有手指长,葱叶碧绿,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闻起来一股辛辣清冽的冲劲。
最后是一小坛油。猪油,她自己在废土维度用灵泉水养的猪熬出来的,凝固成乳白色的膏体,坛盖一掀,满通道都是那种醇厚的油脂香。
工事里的人全围过来了。鹰隼眼蹲在离面袋最近的位置,鼻子凑到牛皮纸袋跟前嗅了嗅,喉咙里出一声闷响——不是说话,是他嗓子眼深处自己冒出来的那种声,像饿太久的人闻到食物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驼背男站在面袋另一侧,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攥得白,眼睛死死盯着那袋白面,嘴唇微微张着,半晌没合上。疤脸女人本来在通道拐角给小男孩补袜子,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那袋面的瞬间她手里的针停了,目光凝固了一瞬,然后她把针往袜子上随便一插,端着油灯走了过来。
七岁小姑娘最直接。她整个人趴在了面袋上,把脸颊贴在被麦香浸透的牛皮纸上,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完,她抬起脸来,鼻尖上沾了一小粒面粉,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地转向姜暮烟。
姐姐,她的声音又细又软,这个……这个就是白面?
对,白面。
书上说的那种白面?
哪种书上说的?
小姑娘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旧画册——就是姜暮烟第一天看到驼背男给小男孩讲的那本,封面已经磨烂了边角,只剩一半的彩色图案还依稀可辨。她翻到其中一页,纸页边上卷得起毛了,上面画着一家人在饭桌前吃饭的场景。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盘,盘里堆着几个圆鼓鼓的、白胖胖的东西。
小姑娘伸出细瘦的食指点了点那幅图:这个。画册上说这是包子。包子里头有肉。吃下去肚子会暖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姐姐,这个是白面做的吗?
姜暮烟低头看着那页画册。画册印刷粗糙,那包子就几个圆鼓鼓的线条,颜色都褪得黄了,但小姑娘的手指头按在上头舍不得拿开,指肚底下那一点残存的油墨沾到她指头上,黄褐色的一个圆印子。
姜暮烟说,白面做的。包子里头放肉馅。你想吃?
小姑娘使劲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过于用力,鼻尖上沾的那粒面粉被震掉了,飘飘悠悠地落进面袋的缝隙里不见了。
鹰隼眼在旁边粗着嗓子接了一句:我娘以前包的包子,一咬一嘴油,烫得直吸溜还要往里塞……他的话尾忽然收住了,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干脆。他把脸别向一边,下巴绷紧了,那鹰隼一样的锐利眼眶边缘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姜暮烟没看他。她蹲在地上,伸手指了指面袋,又指了指肉和葱:面在这儿,肉在这儿,葱在这儿。油和盐也都有。她环视了一圈围着的这几个人,目光挨个从他们脸上滑过去。你们说说想吃什么。饺子、包子、油饼——只要你们说得出来,今天就做。
通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驼背男第一个张嘴:饺子!皮薄馅大的那种!我小时候过年的——他说到一半也刹车了,但这次他硬生生把话头拧了过来,——反正就包饺子!肉馅的!白菜猪肉的!
鹰隼眼缓过来了,脖子一梗:包子!面的!一个大包子管一顿!你包饺子哪有包子顶饿!
你懂什么!饺子汤一喝从头暖到脚!
你才不懂!包子拿手里就走,一边巡逻一边咬,方便得多!
你现在巡什么逻?外面雪埋到胸口了你巡个——
老头咳了一声。两个大男人同时闭嘴。
老头走到面袋跟前,蹲下来,伸出那只布满冻疮疤痕的干枯手掌,在牛皮纸袋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面袋硬实饱满,手掌覆上去能感受到里面面粉细腻的微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里头有一种很淡的、像积雪底下渗出来的春水一样的温度:
油饼。葱花油饼。烙得两面焦黄,外面脆里面软,葱花被油一煎那个香——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多少年没吃过了。
小姑娘在旁边小声补充:包子……我也想吃包子……
小男孩从疤脸女人腿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含含糊糊地重复:嗷……包……
疤脸女人把油灯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空来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姜暮烟,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我们都吃。
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那就都做。饺子包子油饼,三样齐了。反正面够,肉够。今天做一整天,做到天黑,做出来大家敞开了吃。吃不完的留着明天后天吃。
她蹲下去开始动手。面袋封口被她用精神力轻轻划开,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像瀑布一样倾泻进一只大陶盆里。面粉落在盆底激起一小团雪雾,麦香瞬间浓郁了十倍不止。小姑娘凑在盆边探头往里看,被面粉扑了一脸,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她愣了一秒,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姜暮烟往盆里加温水——灵泉水兑的温水,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水被精神力搅成细流均匀地淋进面粉里,她的手伸进盆里开始揉面。面粉和水在她的指缝之间汇合、交融,先是稀稀落落的絮状,然后慢慢聚成一团微微粘手的面团。她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手腕带力,掌根下压,面团在她手下逐渐变得光滑柔软,表面泛起一层润润的光泽。整个通道里都安静了,只有面团在盆里翻转时出的啪嗒啪嗒的闷响。一群人围着看她揉面,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什么顶级的魔术表演。
面好了。放着醒一醒。她把面团用湿纱布盖好搁在一旁,转身处理肉馅。腊肉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丁,鲜肉块解冻之后剁成肉糜,混在一起加了一勺酱油半勺盐,切碎的葱花拌进去,最后浇了一勺热猪油把香气激出来。葱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在通道里四处乱窜,驼背男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叫了三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响。他捂着肚子缩了缩脖子,满脸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