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姜暮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保温屋的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力道又小又急,夹杂着姐姐姐姐姐姐的连珠炮似的叫唤。她裹着羽绒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瞄了一眼空间里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半。外面天还黑得跟墨汁似的。
她一把拉开屋门,冷风裹着碎雪扑了她一脸。七岁小姑娘站在门外,鹅黄色外套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拉链只拉了一半,帽子都没戴,小脸冻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着了的炭。
姐姐!小姑娘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头,力气大得惊人。麦子!麦子长高了!比昨天高了好多!我睡不着,出来看它,它长到这么——她踮起脚尖把自己的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这么高了!
姜暮烟被她拽着往外跑。羽绒服都没来得及拉好,半边肩膀露在冷风里,精神力下意识地给自己裹了一层膜。小姑娘腿短步子急,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跑,几次差点扑进雪坑里,都被姜暮烟眼疾手快地拎了回来。
保温棚里确实不一样了。
防水布棚膜内侧挂了一层密密的水珠,在空间灯——姜暮烟昨天晚上往棚里挂了一盏便携充电灯——的暖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棚内温度稳稳地维持在零上八度,那一亩麦地已经彻底绿了。麦苗长到了小姑娘比划的那个高度——大约到成年人的膝盖。叶片宽厚油亮,颜色绿得近乎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从棚膜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整片麦地像一片绿色的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
第二亩蔬菜地也不遑多让。小白菜已经展开了三四片真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垄沟里,叶面油润润的,边缘挂着一圈细碎的水珠。香菜冒出两片羽状嫩叶,辣椒苗个子最小,只有一寸来高,但茎秆壮实,一看就是好底子。
小姑娘蹲在棚门口,双手扒着门槛,下巴搁在手臂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脸颊上的红晕慢慢退了,呼吸也平缓下来了。
姐姐,她轻声说,它们长得这么快,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吃了?
快了。姜暮烟蹲在她旁边。麦子还要再等一阵子,要等它抽穗、灌浆、变黄。但小白菜很快,再过个十来天就能掐嫩叶子吃了。
十来天是多少天?小姑娘歪头看她。
就是数着你两只手的手指头,数完了再数一遍。
小姑娘低头把自己的手指头摊开数了数,十根指头细瘦细瘦的,指肚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她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两只手都举到姜暮烟面前:姐姐,这样就是十天了对不对?
那再过十天我就能吃到小白菜了?
小姑娘不说话了。她把两只手收回去拢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抱着那十根手指头。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鼻尖冲着保温棚的方向,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姜暮烟以前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表情——不是期待,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踏实的、稳稳当当的、确定这件事一定会生的笃定。
那种表情让姜暮烟的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往工事方向走。小姑娘暖乎乎地靠在她肩窝里,鹅黄色外套的帽子蹭着她下巴,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姐姐你说辣椒吃了会冒火,那我种了辣椒之后能不能让老爷爷也吃?他总是不肯多吃饭……
姜暮烟低头在她顶上蹭了蹭。到时候第一个红辣椒炒鸡蛋给他端过去,他不吃我按着他吃。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
上午姜暮烟给麦地和蔬菜地各浇了一遍稀释灵泉水。她算好了比例,三份普通雪水兑一份灵泉水,灵泉水浓度适中,既能让植物根系充分吸收营养又不至于烧根。水雾从喷壶里洒出来,均匀地落在绿油油的叶面上,那些叶片的绿色在水分浸润之后愈鲜亮,整片麦地像被泼了一盆油漆似的绿得亮。
浇完水之后她照例蹲在麦地边上,把精神力沉入地下。这几天她已经形成习惯了——每天上午检查一次那道裂缝的状态。
裂缝没有扩大。但裂缝内部那层浅粉色的薄膜比昨天厚了一些,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外生长,像一个人正在非常耐心地从裂缝里往外挤。姜暮烟的精神力触到那层薄膜的时候,薄膜表面微微起了一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又缓缓收拢。
它在回应她。每一次都回应。
她把精神力贴近薄膜的表面,仔细地感受那种触感。温热,柔韧,表层极其光滑,摸起来像某种非常细腻的丝绸。薄膜底下隐约传来一种极低频的振动,频率很慢,大约每分钟五六次,像一个人睡着时的呼吸。
系统,今天的数据跟昨天比有什么变化?
薄膜厚度增加约零点三毫米。活性波长振幅比昨天提高了百分之一点二。低频振动的频率没有变化,稳定在每分钟五点三次。另外——系统的声音停顿了半秒,——今天早上检测到那层薄膜出了一次极短促的声波信号。持续时间大约零点二秒,频率在三百到五百赫兹之间,出了人类听阈的下限。严格来说你听不见,但它的能量峰值很清晰。
声波信号?以前有过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姜暮烟蹲在田埂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苗床底下的终端在往外送信号。送给了谁?它匹配的是人脑阿尔法波,那它送信号的接收端应该也是……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系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信号的方向。
信号射方向垂直向上。从地下两百米处到地表,那条直线穿过的区域正好在你蹲着的位置向下偏差约十二度。也就是说——系统的声音很平静,但姜暮烟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意味,——那声波是冲着你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雪地。雪层底下,三百米深处,那层灰白色的苗床和那道渗着粉色薄膜的裂缝正在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她。那薄膜出了一声她听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呼唤。
终端在叫我下去。她说。
看起来是。
它等不及三个月了。
从信号强度变化的度来推算——系统顿了一下,——它大约还有一个月的耐心。一个月之后,信号强度可能会突破一个临界值,到那个时候你的精神感知就算不想收也会被被动唤醒。你可能在睡觉的时候都能被它醒。
一个月。姜暮烟呼出一口白气。行。那计划提前。一个月之后,我下去。
她从麦地边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工事入口的时候被老头拦住了。老头今天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棉袄,领口处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边缘,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靠在气密门旁边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里冒着热气。
你要提前下去?老头问。
你听见我跟系统说的话了?
你自言自语的声音不算小。老头喝了口热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那层薄膜应该已经长出了一段可进入的通道。你的精神力加上那东西本身的主动性,往下走不会太难。但是——
他抬眼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着。——我有一条没写进笔记里的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