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姜暮烟是被一阵极轻的、像春雨砸在塑料棚顶上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耳朵贴近保温屋的墙壁,听了两秒——不是雨。是冻雨?她从床上撑起来,羽绒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只穿了一层薄绒睡衣的上身。保温屋里的小太阳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跟外面那个零下五十五度的世界隔了两个宇宙。
她套上羽绒服拉开屋门。风雪比前两天都大,但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她就感觉到了异样——冷风里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热的湿意。她抬眼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顿在了门口。
那一亩黑土地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层嫩芽。
昨天才落土的麦种,今天已经破土了。细白的根须深深扎进黑土里,嫩绿色的芽尖顶破表土钻出来,贴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立着,跟针尖一样细,但成片成片的绿色铺在一起,在漫天雪白的背景上戳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新芽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或者说,灵泉水蒸之后凝结的细密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一颗一颗从叶尖滚落,坠入黑土里,出几不可闻的啪嗒声。
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最近的一株麦芽。芽尖微凉,又带着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暖意,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圈潮湿的印记。
你这长得也太快了吧。她喃喃道。
灵泉水浸泡催芽的效率比常规种子处理方式高出大约七到十倍。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淡定。你这盆麦种泡了一整夜的浓浓度灵泉水,相当于把种子的新陈代谢率拉满了。再加上你昨天翻地的时候精神力渗透进了土层的每一个缝隙,底层那层苗床带感应到了你的精神力频率之后,往上方传递了一股额外的地热。所以这块地的地温比其他地方高了大约八度。
姜暮烟把手掌贴在土面上。土层底下确实透着一股绵密的温热,像地底下有人在烧着看不见的炉子。那股热度被她昨天铺的保温板隔绝了大半,但还有一小部分从保温板的缝隙里渗透上来,被种植土吸收之后变成了持续的、温和的底温。整块土地现在就像一块被窝在胸口慢慢捂热的暖水袋,表土微凉,根部微暖,温差正好。
苗床带在帮我?她问。
它感应到你在利用它上方的土地长东西。从它的活性响应模式来看,它的反应是积极的。
姜暮烟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那层表情很复杂——三分困惑、三分警惕、四分管他呢反正对我有用的干脆。行吧。积极的就好。省得我往下灌热,累得慌。
她回了保温屋,翻出一只小喷壶,灌了半壶灵泉水,回到麦地边上弯着腰一排一排地浇水。水雾从喷壶嘴里散出来,细密地落在嫩绿的麦芽上,叶尖上的水珠挂不住,顺着茎秆淌进土里,出滋溜滋溜的轻响。她浇得很慢,每一行都走到头,保证每一株芽都淋到了。弯腰的弧度让她的后腰有点酸,但她的嘴角始终微微往上翘着。
浇完最后一排,她把喷壶往空间里一扔,直起身来抻了抻腰。精神力无意识地扩散出去扫了一圈方圆五六公里的范围——雪原安安静静的,除了风雪就只有她这块麦地冒出的那一点青绿色的微光。然后她的精神力扫到了地下工事的方向,门后面,气密门内侧,疤脸女人和七岁小姑娘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们在听她浇水的声音。
姜暮烟弯了弯嘴角。她几步走回地下工事入口,用靴底在金属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三长一短。门后面传来小姑娘压抑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气密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七岁的小姑娘从缝隙里伸出半张脸来,黑漆漆的眼睛瞪得滚圆。
姐姐!她压低嗓音喊。今天还吃火锅吗?
姜暮烟蹲下来,平视着她。今天不吃火锅。今天姐姐带你上去看个东西。
小姑娘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疤脸女人站在通道拐角,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显然刚才正在擦什么东西。疤脸女人对上姜暮烟的目光,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外面零下五十五度。疤脸女人说。她出去撑不住。
我有办法。姜暮烟伸手从空间里勾出来一件小号的保暖外套,鹅黄色的,蓬松得像一团。那是她以前在废土维度收的物资,尺码恰好适合七岁左右的孩子,面料虽不是系统特制的但厚度足够,加上她可以用精神力在那孩子身边建一层薄薄的保温隔膜——她试过,效果不错。穿着这件,我保证她冻不着。
疤脸女人走过来,弯腰摸了摸那件外套的面料。她的手指在鹅黄色的表面上停了一瞬,指腹底下那种柔软的、蓬松的触感让她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外套,转身蹲下来给小姑娘穿上。小姑娘被那件鹅黄色的外套裹住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小黄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又抬头看了看疤脸女人,再看了看姜暮烟,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姜暮烟朝她伸出手。
小姑娘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姜暮烟的掌心。那只手又小又瘦,指节上还沾着昨天吃糖留下的黏糊糊的糖渍,但掌心是热的,热得姜暮烟的心口跟着烫了一下。
她用精神力在小姑娘周身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厚度大约半厘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只留一丝缝隙让氧气流通。然后她牵着她,推开气密门,一步步走出通道,踏上那一片被雪覆盖的背风坡。
小姑娘跨出门槛的那一瞬,她的睫毛猛地扑闪了一下。风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奇怪的是——她感觉不到冷。她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天地,像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冰箱里。她攥紧了姜暮烟的手指。
别怕。姜暮烟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转过一个缓坡的弯。
那一亩黑土地出现在她们面前。深褐色的土壤上,密密麻麻的嫩绿色芽尖破雪而立,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小手掌,迎着灰白色的天光轻轻摇晃。麦芽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灵泉水的光泽让那一片绿色有了某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每一片叶子里都亮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
小姑娘站住了。
她张着嘴,风雪从她身边绕过,鹅黄色的外套在风中微微鼓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绿色。过了很久,久到姜暮烟以为她要说什么了——她忽然抽了抽鼻子。
绿色的。她说。
绿色的东西。
我好久好久好久……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抖,……没有见过绿色的东西了。
姜暮烟蹲下来。小姑娘把脸埋进了她肩膀上的羽绒服领口里,鹅黄色的外套帽子蹭着她的下巴,毛茸茸的。小姑娘没有哭出声,但姜暮烟感觉到自己肩膀那一块布料湿了一小片,热乎乎的。她伸手按了按小姑娘的后脑勺,没说话。
风雪在她们身侧安静地落着。那一片新麦在风中轻摇。
良久,小姑娘把脸抬起来。鼻头红红的,但眼珠子亮得惊人。她伸手指着那片麦地,手指头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那些……那些长大了以后能吃吗?
能吃。姜暮烟说。做成馒头、面条、烙饼。你想吃啥都行。
那我天天都来看它们。
明天还能来吗?
后天呢?
也能。
小姑娘不问了。她蹲下来,学着姜暮烟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麦芽。指尖碰到嫩叶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雪地里裂开一道缝透出了春天的光。
姜暮烟看着她那个笑,自己也笑了一下。她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往回走。小姑娘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棉服暖洋洋的,整个人轻得不像话,抱在手里跟一小团云似的。
她们回到气密门前面的时候,门板内侧已经打开了。老头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边,目光越过姜暮烟的肩膀望向那片还隐约可见的嫩绿色——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麦地的边缘,但那一抹鲜活的颜色在雪白背景上亮得像一小块翡翠。老头看了很久。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着,又在几息之后慢慢地松开。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