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那层薄膜对活体组织有反应。当初我采样的时候,只是用镊子碰了它一下,它立刻收缩了。收缩的幅度很大,整个采样区域凹进去大约两厘米。它怕被触碰。但你的精神力每次靠近,它都在主动往外扩散。它在找你。它认得你的脑电波频率。
老头顿了顿。也就是说,终端在定位你。从你第一天站在那片冰面上开始,它就锁定你了。你现在就是这颗星球上苗床系统的第一目标。
姜暮烟靠在气密门的另一侧,跟老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面对面。她伸手接过老头手里的搪瓷杯也喝了一口——姜水,加了红糖,甜滋滋暖融融的。我成了靶子?
你是钥匙。老头看着她。那整个苗床系统都在等你插入。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铁皮炉子里余火的噼啪声从拐角那边传来,还有驼背男在厨房隔间里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调子荒腔走板的老歌,词记不住了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姜暮烟把搪瓷杯还给老头。钥匙就钥匙吧。她说。我这辈子被人当过门板当过砖头当过垫脚石,当钥匙还是头一回。
老头接过杯子,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不饶人,但心是软的。
你这话我当夸奖收下了。
就是夸奖。
老头端着杯子转身往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丫头,一个月之后下去之前,把那片地里的菜先收一茬。给我们留一顿正经饭。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贪,就想在你有事要办之前吃一口你亲手种的菜。
姜暮烟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那件洗得白的旧棉袄肩线磨薄了,透出底下深灰色的毛衣颜色。
她说。留一顿。炒一盘小白菜,配一碗白米饭,再给你们烙一张葱油饼。油葱管够。
老头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往里走了,但那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两分。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暮烟忙得脚不沾地。她白天在麦地和蔬菜地之间来回穿梭,浇水、施肥——肥是用空间里那批物资中的有机肥加上灵泉水调配的液态肥,稀释后浇灌——、查苗情、补苗间苗。小白菜长到第五片真叶的时候她掐了一茬嫩叶,嫩叶青绿油润,用清水冲洗干净之后放在篦子上晾干了水分。第二天中午她架起锅灶,用空间里存的猪油炒了一大盘蒜蓉小白菜,蒜瓣切得薄薄的,油热下锅爆出焦香再下白菜叶子,翻炒几下叶子塌软变深,加一撮盐起锅。
那一盘菜端到通道里铁皮炉子旁边的时候,整个工事里所有人都围过来了。鹰隼眼离得最近,筷子伸得最快,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之后整个人顿住了,然后他低下头连着扒了三大口饭,脸颊鼓鼓囊囊地嚼着,嚼着嚼着忽然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驼背男本来还想跟他抢,看到那个动作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默默地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小片菜叶子,慢吞吞地吃。
七岁小姑娘捧着碗吃得很乖。五岁小男孩坐在地上,疤脸女人一勺饭一勺菜地喂他,他张着小嘴接每一口都像接住了一颗星星。
老头坐在最外围。姜暮烟给他夹了冒尖的一碗菜放在他手边,他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闻热气蒸腾上来的那种油绿绿的清香味,然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真嫩。他说。水灵灵的。
姜暮烟自己没怎么吃。她靠在通道墙壁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圈人围着炉子吃那盘小白菜。铁皮炉子里火烧得旺旺的,暖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小姑娘舔了舔碗沿上沾的油渍,仰头冲她笑了一下。疤脸女人低头擦小儿子嘴边的饭粒,手指头很轻。老头把碗里最后一根菜梗嚼完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应该被印下来。印成一张旧照片,藏在某个铁皮盒子里,很多年以后翻出来还是热乎的。
晚间她回了空间。竹林边那些熊猫又壮了一圈,小崽们追打滚闹的动静把竹叶扑簌簌震落了一地。成年熊猫靠在她腿边打盹,呼噜声越来越响。企鹅群今天下了水,排着队在温水区里漂着,远远看过去像一队黑白色的浮标。海豹幼崽长胖了一圈,肚皮圆滚滚地浮在水面上晒太阳。
姜暮烟坐在竹林边,把老头的笔记本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老头的字迹工整但骨力很硬,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纸里一样。笔记的后半部分记录了大量苗床带的实验数据——温度曲线、活性读数、采样样本的细胞分裂度、分化方向。他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示意图,画的是苗床带下方那个的剖面:一个球状的空腔,直径大约十五米,位于苗床带下方约六十米的位置。空腔内壁覆盖着跟裂缝里那种粉色薄膜同样的材质。空腔中心有一团结构更致密的实体,标注着核心·信号收器·疑似主控单元。
在核心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能量来源未知。自我修复能力极强。非生物,但具备生物性特征。
姜暮烟合上笔记本,仰头看着空间穹顶的柔光。
系统。
那个核心——终端——你扫描得到吗?
扫描不到。苗床带的屏蔽效应很强,精神力以下的探测手段几乎全部失效。你只能靠自身精神力往下深入,用你的感知去触碰它。
那你一个月之后跟我一起下去。我需要你在旁边分析数据。
我跟你的精神力通道绑定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系统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甩不掉我。
谁要甩你了。你下去帮我当翻译。万一那终端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
它说人脑阿尔法波。翻译模块能处理。
那万一它不说人话呢?
那就是你的事了。
姜暮烟翻了个白眼,但笑意从眼角溢出来了。她靠着成年熊猫温热的肚皮,闭上眼,精神力慢慢沉下去,穿过空间的壁障、穿过保温屋的基座、穿过冰层和冻土,一路落到那道裂缝前面。
薄膜还在。它比昨天又厚了一点,表面那层丝绒般的光泽在精神力触碰下微微亮起。她这一次没有只触碰薄膜表面,而是把精神力凝结成一根针一样的细束,试探性地往里扎了半寸。
薄膜柔软地凹陷下去,又弹回来。在凹陷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水中气泡破裂的声音。
然后薄膜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震动的频率逐渐加快,从每分钟五六次攀升到了七八次,再慢慢回落。像那个东西在确认她的身份,确认之后又安静了。
姜暮烟收回精神力,睁开了眼。
一个月。她对虚空说。再等一个月。就一个月。你稳稳的,别急。
薄膜底下的震动又变快了两拍,又慢慢回落到原位。
她闭上了眼,在熊猫的呼噜声中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