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从棚子方向走过来,在浅槽边蹲下,把陶罐里的水倒入槽中:“那些新搭的棚子里面,有人在垄沟里已经撒了菜籽。我今天下午去看过,有两垄已经冒出了浅绿色的细芽,像是刚浇过水,土还是湿的,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掉的草茎,像是被人清理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
顾烨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板上:“导流渠挖直了之后,水流量比之前稳定。主宗门那边派人来测量的时候现水流度和深度都达到了预期。”
姜暮烟蹲在火堆的暗影里,那根新藤的尖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夜色中的浅溪方向泛着持续的银白色光泽,穿过矮林边缘的阴影,绕过水潭旁边那片正在缓慢扩展的荷叶,沿着那道被挖直之后的导流渠的走向,正在夜色中稳定地向前流动着,在光与水之间形成一道持续绵延的边界线,沿着导流渠的走向缓慢延伸,像是一个尚未被命名的轮廓正在夜色中逐渐成形。
第二天天没亮透,姜暮烟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但情绪明显不对,隔着砖墙也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烦躁。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到浅溪边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主宗门的灰布短褂,腰间挂着木牌。其中一个中年人蹲在导流渠边缘,用手探着水流的走向,另一个站在后面,手里握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眉间皱着,像是在反复确认纸上的数据和眼前看到的实景对不上号。
中年人站起来,沿着导流渠走了一段又折返,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姜暮烟,目光停了一下才开口:“导流渠的走向被人改过了。”
“改了一段。原来的位置偏了两丈。”
“谁改的?”
“我。”
顾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门内侧了,竹竿横握在手,“偏的那两丈是我挖直的。你们原来的导流渠起始位置偏差太大,分流水量不符合正常流。不改的话,水到了下游就会偏向一侧,导致一部分区域缺水,另一部分区域水流过快,形成冲刷,时间长了会破坏导流渠的原有结构。”
那中年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作,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些:“你改之前有没有跟主宗门报备过?”
“没有。但改完之后,过水效率确实提升了。”
那人把纸卷起来握在手里,没有说走,也没有说留,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姜暮烟,又看了看顾烨:“你们知道这条导流渠是主宗门规划的工程吗?”
“知道。你们规划的时候走了捷径,省了一段测绘程序。你们没有实地测量原渠的走向,只按旧图纸标注的位置画了线,实际位置比图纸偏差了一丈多。”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改的就是对的?”
顾烨把竹竿竖起来,朝着浅溪下游的方向指了一下:“你们在水潭边缘开的那个口子,水流方向比主渠窄了一截,每次经过那里水压都会波动,流时快时慢,水流方向也不稳定。你们在水潭边缘开的那个口子跟导流渠的入口没有对齐,水从导流渠流过来之后会在入口处形成涡流,导致水量分配不均。你们只看图纸不实地测量,是因为主宗门的人不够用。”
那人沉默了片刻:“那你说,主宗门的人应该怎么做?”
“派人沿着导流渠从头走一遍,每个拐弯处都停下来测一次水压和流,把图纸上偏的位置全部修正过来。你们缺的不是图纸,是沿着水走一遍的人。”
中年人站了一会儿,沿着浅溪的方向走了。顾烨把竹竿靠在墙边,蹲在浅槽旁,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水压已经稳定了。导流渠的水流度恢复正常,浅溪的水量分配也趋于平均。”
姜暮烟蹲在他旁边:“你不怕主宗门的人来找麻烦?”
“怕什么?是他们把图纸画偏了。”
那天下午,主宗门那边又来了人,不是白天那个中年人,换了一个更年轻一些的,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短褂。他蹲在水潭边缘,沿着那道被挖直后的导流渠走了一遍,回到灵泉坊院门口:“主宗门的图纸确实画偏了。段长老让我来把修正后的图纸带回去。”
顾烨把那卷被他改过的图纸放在院门口的石板上:“改过的图纸在这里。你们自己拿回去对照看看。”
年轻人把图纸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图纸卷好收进怀里,沿着浅溪方向走了。
傍晚的时候,那妇人沿着浅溪方向走了一趟,路过第二座棚子的时候,看到住在棚子里的人正在垄沟边蹲着,面前已经翻好了新的土垄,垄沟旁放着几根刚削好的竹竿。那人蹲在垄沟边缘,把新削的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那妇人蹲在垄沟边缘,手指沿着垄沟边缘划了一道浅线,重新调整了一下间距,往旁边移了半指宽。
“导流渠改直了之后,水往南边去得比以前顺了。住在下游的人家,这两天陆陆续续开始翻地了,有人沿着浅溪两岸清理了杂草,有人在地头重新挖了垄沟。浅溪两岸的旧草籽也是,水汽足了之后开始泛青了,好些地方原来光秃秃的,现在都冒出了细芽。”
她站起来沿着导流渠的方向走回灵泉坊,在浅槽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水珠沿着她指缝滑落。
陈野蹲在火堆边缘,手里握着炭条,正在一张新的树皮纸上描线:“导流渠修正之后,主宗门那边又重新测了一次水压。如果水压稳定,浅溪下游的湿地就能保持住。”
那根新藤在夜色中轻轻晃动着,叶片边缘沾着细密的夜露。姜暮烟蹲在浅槽边,手指浸在水里,那道银白色的水流在夜色中持续流动着,沿着导流渠的走向,正朝着更远处的方向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