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在石板上蹲着没动,目光落在浅槽的水面上。顾烨靠墙站在那根新藤旁边,竹竿横搁在膝盖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流动的银白色水线,谁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你说留下来看看——看看什么?
顾烨把竹竿换了个方向搁着,竿头沾的湿泥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浅痕,边缘慢慢渗开。看看这水到底能走多远。看看浅溪下游那片湿地会不会被改造成菜地,看看水潭的旧莲藕能不能熬过第一年,看看你蹲在井边的姿势什么时候才会变。
姜暮烟的手指在石板上停了一下:你管我看水看多久?
不管。但蹲得久了,膝盖会坏。
姜暮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你以前管过水,管了多久?
十八年。从我十六岁开始,一直管到主宗门那条支线彻底断流,管了将近二十年。
那水断之后呢?
顾烨低头搓着拇指上的干泥,把泥屑拍在墙根底下:换过几样活。管过一段时间的灵田灌溉调度,也去过山区翻修旧渠道,最后几个月在修一座快要塌掉的老桥。整天在水边待着。断水的那些年,底下那些旧水路一直埋在土里,没人清理,也没人记得那些旧渠的走向。直到灵泉坊的水重新涌出来,沿着旧河床一路往前推,把那些被遗忘多年的老水路重新推通了。
那你看到浅溪和水潭恢复了之后,什么感觉?
顾烨把竹竿竖起来,朝浅溪下游的方向指了指:要是水能一直走,那片湿地就能一直活下去。能把水留住的,不是管道,是水脉。
那天傍晚火堆烧起来的时候,顾烨还在院墙边蹲着。姜暮烟从屋里端出两只粗陶碗,一只放在他脚边,一只自己捧着。汤是水芹煮的,那妇人傍晚送来的,碗底沉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顾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芹是浅溪下游采的?
那妇人在老树根附近找到的,说是旧草籽的芽。你尝尝看。
顾烨又喝了一口,把碗沿放低了些:味道跟以前一样。水断了之后就再也喝不到这个味了。
水现在重新回来了。
顾烨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搁在石板上,站起来沿着浅溪的方向走了一趟。夜色中的浅溪泛着持续的银白色光泽,水声细碎均匀。
他走到水潭边缘蹲下来,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一会儿温度,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灵泉坊。
他走回院门口的时候,火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在石板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他跨过门槛,在浅槽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那道银白色的水流依然持续地从他指缝间流过,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微光。
他蹲了一会儿,听到墙头那根新藤的叶子在夜风中出细碎的摩擦声,陈野正在火堆边把今天记录的几张树皮纸分门别类地叠好,边角压平。
姜暮烟端着空碗蹲在院门内侧的石阶上,透过门槛看出去,夜色中的浅溪方向泛着那道持续的银白色光泽,穿过矮林边缘的阴影,绕过水潭旁边那片正在缓慢扩展的荷叶,沿着地势最低处的走向继续向南延伸,在夜色中像是一条正在被重新引燃的引线,正沿着那些被重新激活的旧水路的走向,向着更远处那些尚未被标记过的方向持续延伸着。
她端着空碗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火堆,在陈野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火堆上方烤了烤,看着火光在夜色中慢慢往墙根底下那根新藤的根部靠近,沿着藤根周围的湿润土面一点一点地渗入土层深处,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持续温热的光痕。
顾烨在灵泉坊住了下来。
他没有搭新的棚子,也没有在浅溪边上另找位置,而是在院墙内侧靠近那根新藤的地方铺了一层干草,把竹竿靠在墙边,每天早上天亮之前就蹲在老井旁边,手掌贴着井沿内侧,闭着眼感受井水在清晨的温度和流变化。那姿势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但手放得更稳了,肩膀也自然地向后展开了一些。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手里握着炭条,正准备在簿册上记录当天的水位数据。她抬头看了一眼顾烨蹲在井边的背影:“你每天早上都蹲在那,蹲多久了?”
“从你开始记录水位那天算起,一共十二天。”
“我是问你在那蹲了多久,不是问你来了多久。”
“天亮前来的,蹲到太阳照到井沿第三圈砖缝。”
顾烨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浅槽边蹲下,把手指探进水里:“你今天记录的数据,跟昨天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水位没变,水温也没变,流比昨天快了一线。”
“流快了一线?正常。主宗门那边在浅溪下游新开了一段导流渠,把一部分水分流去南边的那片坡地了。水压被分散了一部分,浅溪上游的流自然会跟着略有提升。”
姜暮烟把炭条放下:“你刚到灵泉坊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你从灵泉坊的浅槽出,沿着旧水路走到浅溪,再沿着水潭绕了一圈,最后沿着主宗门新建的那段导流渠走了一遍。你一个人走完了整条水路。”
顾烨没有否认:“主宗门的人不知道那段导流渠的走向会影响浅溪的水量分配,我去看了之后才现他们挖偏了一段。那段导流渠的起始位置偏了,原本应该挖在出水口正前方的位置,现在偏了将近两丈,导致分流过去的水量不如预期。”
“那你后来做什么了?”
“把那两丈偏掉的渠段重新挖直了。”
顾烨站起来,沿着院墙内侧走回后院,在老井旁边蹲下,手掌贴着井沿内侧:“今天的水流度降了一点,温度比清晨刚测的时候高了不到半度。”
傍晚的时候,陈野沿着浅溪走了一趟回来。他蹲在火堆边缘,把新削好的竹签放在膝盖上:“浅溪下游有人在那段新挖的导流渠旁边搭了一座小棚子,位置在导流渠的拐弯处。”
顾烨蹲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拐弯处的位置地是潮的,离水近,导流渠通水之后水汽会持续上升,土壤湿度稳定,菜种下去之后三天就能芽,比别处快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