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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路过的(第1页)

夜色像一层被缓缓拉开的幕布,沿着水潭边缘向外扩散,在那些新生荷叶的轮廓线上微微颤动。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没有点灯,借着头顶那层薄薄的星光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水流绕过新藤的根部。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穿过院墙外侧的湿润土面,沿着浅溪的方向慢慢靠近,在院门口停住了。

姜暮烟站起来走到院门边,看到外面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短褂,肩上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脚下那双旧布鞋边缘沾着一层深褐色的干泥,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那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星光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道银白色的水面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灵泉坊的人?

路过的。

那人把肩上的布袋放下来,动作很轻,布袋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我叫程远。主宗门南侧那片区域的常住户。以前这边还在断水的时候,我在南边种过几年旱作。

姜暮烟歪了一下头,往院门边靠了靠:南边那片坡地现在有水了,你看到导流渠了?

看到了。沿着浅溪走了一趟,看到水潭旁边有荷叶冒出来了,浅溪下游那片原本干裂的土面上,这两天也开始泛潮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层极浅的绿色正在从土缝里渗出来,像是旧草籽被水泡醒之后重新开始芽了。我来的时候注意到一处坡脚的老树根底下冒出了几丛浅绿色的嫩芽,以前我在南边种过几年旱作,那地方以前连草都长不齐。水的痕迹已经渗透到土层的深处了。

姜暮烟蹲下来,手指点了点石板,示意他坐下。

程远没有立刻坐下,他又往院子里看了几眼,目光在那根新藤和浅槽之间来回移了几次才在石板边缘蹲下来。

我在南边那几年,学会了看地。哪片地能种什么,哪片地底下还存着旧水脉的痕迹,哪片地翻一翻就能恢复,都有一些自己的判断。顺着浅溪继续往下走,应该还能通到更南边那片更开阔的低洼地。那片低洼地的面积比水潭这边大好几倍,地势更低,只要浅溪的水能持续流到那边去,那片低洼地就能恢复成一个完整的湿地系统。

程远的布袋在他脚边静置着。袋口扎得紧,边缘泛着湿润的深色印痕,像是装着某种刚从地里带回来的东西。顾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了。竹竿横握在手,目光从程远的布袋上扫过,又落回到他脸上:你在南边住了几年,那边有多少户人家?

以前多的时候有十几户。水断之后,陆续走了一些,现在还剩七八户,靠在更南边的山脚那边种点耐旱的东西维持着,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没断。

那现在浅溪通了,他们会回来吗?

会。水来了,人就会跟着回来。

姜暮烟在程远旁边蹲下来,程远正在把布袋的扎绳解开,袋口松开之后,里面露出几块颜色偏深的旧瓦片,边缘磨得光滑,像是从旧建筑的屋脊上掉下来之后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旧物。这些瓦片是水潭边缘那片湿地边缘捡的。以前沿着那条旧河床的走向分布着一条宽约两丈的水道。如果浅溪的水能流到那边去,那片低洼地就能恢复成一个完整的湿地系统。

顾烨蹲在浅槽边上,双手浸在水里,指腹沿着槽底缓缓滑动:主宗门现在的图纸上,浅溪南段是一片空白,没有标注任何旧水路或湿地,也没有标记水源的走向。但浅溪的走向确实是往南延伸的,而且水流的宽度和流都符合旧水路的特征。如果浅溪的水能持续流到南边去,那片低洼地确实会恢复成一片固定的湿地。到时候主宗门也会派人来重新测绘这片区域的水文数据。

姜暮烟蹲在石板边缘:那如果主宗门的人来了之后想收回那片低洼地的使用权呢?

他们会来测量,但不会收回。水是活的,地也是活的,谁也不能把活的东西圈起来。

那天晚上,火堆旁边多了一个人。程远蹲在火堆边缘,正在用一根细铁丝把火堆底部的灰烬轻轻拨开,让火势重新旺起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火光,看不清他眼睛的方向,但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火堆中央那层正在缓慢升腾的热气上。他拨了一会儿之后把铁丝放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几块旧瓦片,一块一块地沿着火堆边缘排开,像是在给它们加热。

瓦片表面的纹路在火光下逐渐清晰起来,沿着边缘的弧线分布着几道断续的线条,走向跟主宗门旧图纸上那段未被标注的河床区域几乎一致。

你把瓦片捡回来,是想对照它上面的纹路,确认那道旧河床的走向跟浅溪下游那片湿地的地势是否吻合?

程远把最后一块瓦片放好,蹲回火堆边缘:我以前在南边种旱作的时候,从旧水渠的废墟里捡到过几块类似的瓦片,上面的纹路走向跟浅溪南段的地势基本一致。如果这片区域的旧水路主脉连通了浅溪上游的水源,那整个南侧坡地和低洼地区域的地下水情况都会有所改善。

顾烨蹲在火堆另一侧,声音穿过火堆的热气平稳地传过来:你打算在南侧那片低洼地边缘也开一片地?

先沿着浅溪走一趟,确认水能走到哪个位置。等水走稳了,再决定在哪里开地,方向偏了就偏了,后续还能顺着水系调整回来。程远站起来,把火堆边缘那几块瓦片收进布袋里,沿着浅溪方向走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夜色中,那道银白色的水流正沿着浅溪的走向持续向前延伸,穿过水潭边缘那片正在缓慢扩展的荷叶带,沿着导流渠修正后的走向一路向南推进,在低洼地边缘形成一道持续的湿润痕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那些被遗忘多年的旧水路是否还能重新接回正轨。

水声在夜色中持续地响着,带着一股持续的、稳定的温润气息,沿着浅溪的走向一路向南推进,像是正在为那些还未被规划过的土地标记出一条新的路线。

程远沿着浅溪的方向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背影出现在灵泉坊院门口。比走的时候佝偻了一些,肩上的布袋没有鼓起来——瓦片还在,但袋口扎得比以前更紧。他蹲在浅槽边,双手泡进水里浸了一会儿,指尖泛白之后又重新泛出血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瓦片放在石板上。那块瓦片比之前那些更厚,边缘带着一层暗色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的旧物。

找到了。浅溪下游偏西那个方向,地势最低的地方,有一道旧河床的痕迹,被一层细沙和腐殖土填平了。用铁锹往下挖了半臂深,底下就露出来了这条旧水道,宽度跟主宗门旧图纸上标注的一致。细沙层底下压着一层灰白色的旧沉积层,沉积层底下才是真正的砖石底面。沉积层的颜色和厚度都符合旧水路的特征,跟主宗门南侧的旧渠道使用同一种材料——青灰色的黏土砖,砖缝之间嵌着细密的灰浆,没有明显断裂或移位,整段结构保存得相当完整。

陈野蹲在石板边沿,手指沿着瓦片边缘那道细长的焦痕描了一遍:如果这段旧河床能通水,浅溪下游的覆盖范围能延伸到主宗门南侧那片更开阔的低洼地。那片低洼地如果恢复了,南侧坡地的地下水也会跟着回升。

顾烨蹲在浅槽的另一侧,手掌贴着水面,指腹沿着槽底缓慢滑动:主宗门那边如果知道旧河床的位置被重新确认了,可能会派人来实地测量。不会否认旧水道的存在,也不会阻止恢复,但他们会要求把旧河床纳入主宗门的正式水文记录。

程远把布袋放下来,袋口朝下抖了抖,几粒浅褐色的细沙从布袋边缘滑落,落在石板边缘:那片低洼地如果能恢复,住在南坡那七八户人家就能重新种水浇地了。

姜暮烟蹲在浅槽边,目光落在程远带着那块有焦痕的旧瓦片上。瓦片边缘的焦痕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更深更厚,像是被长期火烧过的旧物,而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痕迹。

她抬起眼,视线从瓦片边缘的焦痕移到程远脸上:你昨天在南坡过了一夜?你找到旧河床之后,沿着河床边缘走了一趟,在正对着一处地势偏高的土台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的地面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土台边缘有一层浅褐色的硬壳,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形成的烧结层。你在那处土台边缘现了一块一样的瓦片。

程远蹲在石板边缘,把那块瓦片放回布袋里,声音隔着布袋传出来,比之前更缓了一些:主宗门旧图纸上,那段旧河床的走向确实有一个弯。那个弯的位置,正好跟你现那块瓦片的位置吻合。如果旧河床的水走通了,那个弯口就会成为浅溪下游第一个自然分岔点,水流在那里自然分流,一部分继续向南延伸,另一部分会沿着旧水路的走向向西偏转,覆盖更多的区域。

陈野站起来,沿着浅溪的方向走了一趟。他走过水潭边缘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沿着那道旧河床的走向走了一遍,在程远标记过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蹲在浅槽边,把那块有焦痕的瓦片和程远带来的那块并排放好:两块瓦片的焦痕走向是连续的。如果旧河床能通水,那个弯口确实会成为浅溪下游的第一个自然分岔点。水流在那里自然分流,不需要人工干预。

那如果水到了那个弯口之后,自然分流了,那南坡那些人家就能直接利用浅溪的水了。

傍晚的时候,程远又沿着浅溪走了一趟。这次他走得比之前慢,每走一段就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一下湿度变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旧河床的走向是否还在原地。

夜色降临之后,浅溪的水声比白天更清晰。姜暮烟蹲在浅槽边上,火堆的光在夜色中映出她半侧脸庞的轮廓。那根新藤的叶尖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浅溪方向那道正在缓慢扩展的水流。

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旧水路,正在夜色中沿着自己的走向缓慢伸展,向着那些已经被标记过和尚未被标记过的位置持续渗入,翻过那道弯口边缘的土层,在低洼地的边缘重新汇聚成一股持续的细流,沿着地势最低处的走向缓慢前行,穿过旧河床那道沉积层尚未完全清开的缝隙,继续向下游更开阔的方向延伸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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